【我脑内有部大模型】16-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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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十六章 对比截图  “小沈,进来。”  许知微转身回了里屋。门没关,开着一道缝。  评论部的人互相看了看,又都低下头去,各自盯着各自的屏幕,键盘声骤然密起来,密得不正常。吕建国把那个网页关了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。  沈砚走进里屋,把门带上。  许知微坐在桌子后面,桌上摆着一张打印纸,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,还热着。纸上就是那两张截图,左右并排,两个红框。她把纸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,红笔压在纸上。  “我问你一句。”她说,“这一段,是不是抄的?”  “不是。”  “第三句。”她拿红笔点在左边红框里那一行,“‘那它从贴出来的那一刻起,就和住在里面的人没有关系了。’这一句,跟二〇〇七年那篇《公告的温度》,十八个字一样。你看过那篇没有?”  “没有。”  “没看过,十八个字一样?”  沈砚没回答。他闭上眼。  面板在黑暗里展开。他把《街谈》首期调出来,把第三段那一句单独拎出来。那一句底下,浮出一行他从来没见过的小字,灰白色的:  “句式重合。来源:出厂语料。建议改写。”  他睁开眼。  许知微看着他,等着。  “这一句,是我那天夜里赶稿,顺手写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写的时候觉得顺,没多想。”  “顺手。”许知微重复了一遍,“我第一次听你念这一段,是四月八号晚上,在我家。你念到这一句,念得很顺,我还说了一句好。”  她把红笔放下。  “我当了五年评论编辑。一个人的句子从哪来,我听得出来。你别的句子都是硬的,短的,带着你跑出来的土。就这一句,滑。滑得不像你。”  “我知道。”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靠回椅背上,抱着胳膊,“现在,证据。”  沈砚转身出去,从自己桌上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进来,倒在她桌上。三本笔记本,两支录音笔,一摞复印件。他翻开第二本笔记本,翻到三月三十一日那一页,推过去。  “《街谈》首期,三个信源。周奶奶,槐树巷十一号,原话在这一页,录音笔一号,第十四分钟。居委会何主任,签到表的抄件在这,十四个名字。区建设局那张公告的原文,我抄了全文,在复印件第三张。”  他又翻开另一本,翻到四月一日:“第一稿,一千四百字。第二稿,一千一百字。第三稿,一千零四十字,就是见报的这一稿。三稿都在,每一稿页眉上都有日期。”  许知微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三稿那一页,她的手指停在第三段上。第三稿的第三段,那一句是手写的,跟上下文的字迹一样,墨水一样,可是那一句旁边没有任何涂改,上下几行都划得乱七八糟,就那一句干干净净。  她盯着那一句看了很久。  “内容全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句不是。”  “这一句,我重写。”  “现在?”  “现在。”  许知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,连同红笔一起推到他面前。  “当着我的面写。”  沈砚拿起红笔,把那张打印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。他写得很慢,写一个字,停一停,嘴里跟着念出来。  “公告是写给谁看的,周奶奶说了一句:‘好看给谁看?’这句话,比这张公告上任何一个字都重。”  他写完,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把“任何一个字”划掉,改成“所有的字”。  许知微看着那张纸。  “念出声来。”  他念了。  “再念。”  他又念了一遍。  她拿过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,把红笔从他手里抽回来,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  “这句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《街谈》第六期,开头加一段说明:本栏首期第三段有一句与他报旧文句式雷同,系作者行文疏失,现予改写,特此说明。改写后的句子附在后面。下周二见报。”  “好。”  “还有。”她把那张打印纸对折,压在台历底下,“以后你的稿子,每一句我都要听你念一遍。念不顺的,你自己知道为什么不顺。念得太顺的,你也自己知道为什么太顺。”  她站起来,拉开门。  “出去吧。”  他走到门口,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:  “我查过了。内容全是你的,就这一句,我找不到它从哪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找不到,我认。”  他回过头。她已经坐回去了,低着头,红笔在台历上一点一点地敲。  那天夜里,出租屋。  沈砚把面板里的规矩一条一条调出来。三条,排在最上面,是他自己刚重生时给自己定的:凡见报的数,亲手核;署名稿件不代写;它每天只生成一千字,多一个字,他的头就要疼。  他在第三条底下,自己敲了一行:  “第四条:它写的句子,见报前,必须自己说一遍。说不顺的,改;说得太顺的,也改。”  面板没有回应,那一行字就挂在那,跟上面三条排在一起。  五月十二日上午,帖子被转到了报社的官方论坛。  转帖的人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号,标题改了一个字:《澜州日报新锐评论员抄袭外地旧文》,删掉了“涉嫌”两个字。帖子挂在报社论坛首页,半个上午,点击过了两千。社里各个部门的人都在看,有人在楼梯间里小声议论,看见沈砚过来就闭了嘴。  中午十二点十分,帖子底下多了一条回复。回复人的账号是“评论部 钟明达”,实名认证。  回复很长。第一段只有一句话:“《街谈》首期的全部采访录音,现整理成文字稿,附后,请各位同事审阅。”  后面贴着三段文字稿。周奶奶的,十四分钟,一字一句,连老人家的咳嗽都标了“(咳)”。何主任的,六分钟。区建设局公告的原文,八百四十字。  最后一段:“首期第三段有一句与外地旧文句式雷同,作者已主动改写,改写说明将于第六期见报。内容是一手采访,句子有疏失,二者不能混为一谈。评论部主任钟明达。”  那条回复底下,一下午多了四十多条跟帖。吕建国跟了一条:“我是评论部老吕,我作证,周奶奶那盘录音我听过,老太太说‘好看给谁看’,说了两遍。”夜班的韩德茂不会打字,让小周替他跟了一条:“韩德茂说:小沈在夜班签版,一个逗号都不让过,他抄?抄谁?”  五月十六日下午,“澜州在线”的版主在原帖底下发了一条公告:  “经核查,本帖发帖账号‘澜江夜钓’注册及发帖IP均来自澜州日报社内部网络出口。该帖内容经当事单位澄清,存在明显误导,现予删除。”  原帖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字:该帖已被删除。  同一天傍晚,信息中心的小郑抱着一台旧显示器从楼梯上下来,在评论部门口拐了个弯,敲了敲钟明达办公室的门,进去了。门关着,十分钟后开了,小郑出来,脸色有点白,抱着显示器匆匆下楼。  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楼梯口,站了很久。  晚上七点,评论部的人都走了。钟明达把沈砚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  “报社内网,每台机器有一个内部地址。”钟明达说,“论坛那边给信息中心发了一个地址,小郑查了,一九二点一六八点三点二七。排版室,靠窗第二台。”  沈砚没说话。  “那台机器,四月二十五号以后,是谁在用,你知道。”钟明达喝了一口茶,“我把这个报给了高总编。高总编报给了社长。社长说,内部网络出口的事,论坛已经删帖,就到此为止,家丑不外扬,不查了。” 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。  “不查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小沈,这件事,你也到此为止。”  “好。”  钟明达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挥挥手。  “回去吧。第六期,开头那段说明,写得硬一点,别写得像检讨。”  五月十七日,《街谈》第六期见报。  开头一段说明,六十七个字,后面附着改写的那一句:“公告是写给谁看的,周奶奶说了一句:‘好看给谁看?’这句话,比这张公告上所有的字都重。”  那天下午,沈砚去排版室送稿子。排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靠窗第二台机器前坐着邵景川,正盯着屏幕。门一开,他抬起头,看见是沈砚,脸上的肉抽了抽,站起来,抱起桌上一摞作废的大样,从另一扇门出去了。  那天以后,他在楼道里远远看见沈砚,就拐进厕所,或者掉头下楼。  五月十七日夜里十点,许知微家。  她开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条丝巾。浅灰色的,真丝,叠成长长的一条,搭在她的手腕上。她穿着那条浅灰色的棉布睡裙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后颈。  她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,门在身后关上。  屋里只开着那盏绿罩子的台灯。书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,翻在评论版,第六期开头那段说明,被红笔圈了起来。  圈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六十七字,硬。比检讨好。”  他站在书桌前看那行字。许知微从他身后走过来,伸出一根手指,按在那句改写的句子上。  “‘所有的字’。”她说,“你那天在我办公室,第一遍写的是‘任何一个字’,念了两遍,自己划掉了。为什么划?”  “念着不顺。”  “哪里不顺?”  “‘任何一个字’,是说给别人听的。‘所有的字’,是我站在那张公告前面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的。”  许知微的手指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,收了回去。  “坐床上。”她说。  他在床沿上坐下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把丝巾从手腕上取下来,抖开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  “这一个礼拜,”她说,“帖子,论坛,钟主任的回帖,小郑查出来的那个地址。我一句都没问你。”  “嗯。”  “今天晚上,我要拿回点东西。”她把丝巾绕到他背后,“手背过去。” 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她跪上床,在他身后把丝巾绕在他的两只手腕上,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松,松到他的手腕在丝巾里能转。  “你随时可以挣开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一挣就开。挣开了,今天晚上就算了。”  她从他身后绕回来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,坐在床沿上,衬衫还扣着。  她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。一颗一颗往下解,解得很慢,解开一颗,手指就在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划一道。解完了,衬衫敞开,从他肩膀上往后剥,剥到他背后那两只被绑着的手腕上,堆在那,脱不下去。  “脱不下去了。”她说,“就这样吧。”  她蹲下去,解他的皮带,拉开拉链,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拽,拽到脚踝,拽掉了,扔在地板上。  他的鸡巴硬着,翘在小腹前面,龟头紫红,马眼上挂着一颗淫液,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。  许知微蹲在他两腿中间,看着,没碰。  “从我开门就这样了?”  “从你拿着丝巾就这样了。”  她嘴角动了动,站起来,两只手交叉抓住睡裙的下摆,往上一掀,从头上脱了下来。里面什么都没穿。台灯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乳房小小的,乳尖淡褐色,已经硬了。腰细,小腹平平的,腿心里那一撮细软的阴毛,底下两片阴唇合着,缝里透着一点湿亮。  她跨上床,跪在他两腿外面,面对着他,膝盖压着床沿。她的乳房就在他眼前,离他的嘴不到一拃。  “不许动嘴。”她说,“我让你动,你再动。”  她没有马上坐下来。她站起来,站在床上,两只脚踩在他大腿两边,弯下腰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她的腿心就在他眼前,离他的鼻尖不到两寸,那一撮阴毛软软地翘着,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,缝里湿亮湿亮的,一股温热的、咸腥的气味扑到他脸上,混着她身上柠檬沐浴露的味道。  “现在动。”她说,“只许用舌头。”  他仰起脸,舌头伸出去,舔在她的阴唇上。  他的手被绑在背后,够不着她,只能伸着脖子去够。她的腿心往前送了送,送到他嘴边,他的舌头分开两片阴唇,舔进去,从穴口往上刮,刮到阴蒂。阴蒂小小的一粒,被他的舌尖一碰,往里缩了缩,又鼓出来。  许知微扶着墙的那只手攥紧了。  “慢一点。”她低头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舌头放平。刮上来,别戳。”  他把舌头放平,整片贴着她,慢慢地往上刮。刮一回,她的大腿就在他耳边抖一回。她的水越来越多,顺着他的舌头流进他嘴里,流到他的下巴上,滴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里。  “含住。”  他含住了她的阴蒂,嘬。  她的腰往前一挺,整个腿心压在他脸上,压得他的鼻子埋进她的阴毛里,喘不过气。她托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收紧了,指甲掐进他的下颌。  “停。”  他停了。  她从他脸上退开,喘着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嘴唇、下巴、鼻尖上全是她的水,亮晶晶的。她伸出拇指,在他的嘴角抹了抹,抹下来一点,看了一眼,又抹回他的嘴唇上。  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再舔我就先到了。今天不许用你的嘴让我到。”  她跪下来,跪在他两腿外面,面对着他,膝盖压着床沿。  她的手扶着他的肩膀,身子慢慢往下沉,沉到她的阴唇碰到他的龟头,停住了。龟头抵在她的穴口上,她湿了,湿得发烫,一碰上去,穴口就往里缩了缩。  她没坐下去。她扶着他的肩膀,胯前后地挪,用阴唇夹着他的龟头蹭,从穴口蹭到阴蒂,又从阴蒂蹭回来,蹭得很慢,蹭一回,他的龟头上就多一层她的水,滑溜溜的,发出很轻的咕叽声。  他的手腕在背后转了转。丝巾滑了滑,没开。  许知微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咬紧的下巴。  “想挣?”  “不挣。”  “那就忍着。”  她又蹭了好一会儿,蹭到她自己的大腿根开始发抖,才伸手到床头柜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套子,撕开,往下伸手,给他套上,从龟头捋到根上,手指在根上压了压。  “还有一条。”她说,“不许你先到。我没到之前,你要是先射了,下个礼拜别来。”  “好。”  她扶着他的鸡巴,对准,往下坐。  龟头挤开穴口,进去了。她里面热得发烫,滑得厉害,一圈一圈的软肉裹上来,箍着他的冠状沟。她咬着嘴唇,一点一点往下坐,坐一寸,停一停,阴道就在他的鸡巴上夹一夹,再坐一寸,再夹一夹。坐到一半,她的眉头皱起来,深吸一口气,一沉腰,整根坐到了底。  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。  她坐在他腿上,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不动,喘着。她的阴道含着他,含得紧紧的,里面一跳一跳,跳一回,他的鸡巴就在她身子里胀一分。  “动嘴。”她说。  他低下头,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尖。 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,阴道狠狠地夹了他一记。他含着乳尖,舌头压着打转,嘬,乳尖在他嘴里硬成一颗小小的肉粒,滚烫。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后脑勺,按着他的头往自己胸口上压。  “左边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就左边……别换……”  她开始动了。  一开始是前后磨,胯贴着他的胯,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碾,碾得很慢,碾一回,她鼻子里就哼一声。磨了一阵,她撑着他的肩膀抬起屁股,抬到只剩龟头含在穴口,再慢慢地坐下去,坐到底。阴道一路裹着他往下滑,每一道褶都刮过他的冠状沟,刮得他的小腹一阵一阵发紧。  “第三段那句,”她喘着说,“写的什么?”  他松开她的乳尖:“公告是写给谁看的……”  “接着说。”她又坐下去,坐到底,耻骨压着耻骨,碾了碾。  “周奶奶说了一句……好看给谁看……”  “好。”她抬起来,坐下去,“这句是你的……这句你说一万遍都是你的……”  她的节奏快起来了。屁股起落,起落,一回比一回深,拍在他的大腿上,啪,啪,啪。床垫在他们身下吱吱地响。她的乳房在他眼前上下颠着,乳尖被他刚才嘬得湿亮发红,颠出一道一道细小的弧。  他的手腕在背后攥成了拳,丝巾勒在手腕上,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没挣。  她低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,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,起落的节奏忽然慢下来,慢到几乎不动。她抬起屁股,抬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,就停在那,穴口那一圈软肉箍着他的冠状沟,一张一合地嘬,嘬得他的腰往上一挺,要往里送。  她往上一躲,没让他送进去。  “我说了,你别动。”  “我没动。”  “你腰动了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,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,“沈砚,你也有憋不住的时候。”  她就这么含着一个龟头,悬在他上面,悬了好几秒,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,才猛地坐下去,一坐到底。他喉咙里闷哼了一声,她也叫了一声,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。  她的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过鼻梁,滴在他的胸口上。她的呼吸越来越乱,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,收紧,再松开,再收紧,越收越密。  “别动……”她说,“你别动……我自己来……”  他不动。他咬着牙,任她在他身上起落,任她的阴道一阵比一阵紧地绞着他。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胀得发疼,马眼一张一合,淫液全挤在套子里。  第一回到得很慢。她的膝盖先在床沿上打滑,接着腰往后弓,小腹贴着他的小腹一抽一抽,阴道从最里面往外绞,一层一层地绞,绞得又慢又深,绞得他差点忍不住。她停在他身上,整根含着他,不起也不落,脖子往后仰,嘴张着,一声长长的、低低的叫从喉咙最深处出来,抖着,抖了很久。  热水从她身子里涌出来,浇在他的根上,烫。  她趴在他肩膀上,喘着。  她没有说话,可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动不动。她趴了一会儿,抬起头,嘴唇贴上来,吻他。吻得很慢,舌头伸进来,一点一点地舔他的舌头,舔他的上颚,舔掉他嘴角残留的她自己的味道。她吻了很久,吻得他的呼吸也乱了,才松开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  “你嘴里全是我。”她说。  他的鸡巴还硬着,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。  许知微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  “没射?”  “没有。”  “好。”她说。  她又动了起来。  刚到过的阴道又软又烫,敏感得厉害,她一动,自己先打了个颤,颤完了,咬着嘴唇接着动。这一回她没有起落,就是前后磨,磨得很慢,很重,阴蒂死死地压在他的耻骨上碾,碾一回,她的腿就抖一回。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刚到过……”  “我知道。”她喘着,“我还要。”  她碾着,磨着,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滑到自己胸口上,捏住自己右边的乳尖,捏着,揉着。她的身子往后仰,一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,胯往前挺着,这个角度他看得清清楚楚:她的阴唇被他撑开,紧紧箍着他的茎身,阴蒂从包皮里顶出来,硬硬的一粒,死死压在他的耻骨上,她每磨一回,那一粒就在他的阴毛里被碾一回,碾得发红发亮。他们连着的地方糊满了白沫,是她第一回到的时候涌出来的水,被磨得起了泡,咕叽咕叽地响。 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脸红透了,眼睛半闭着,睫毛上挂着汗珠,嘴里的喘气一口比一口急,一口比一口短。  第二回来得比第一回快。  她的阴道忽然猛地绞死了他,绞得他的龟头发麻,一阵接一阵地收缩,收得又急又密,跟第一回完全不同。她整个人僵在他身上,僵了一秒,两秒,然后浑身一软,塌了下来,整个人压在他身上,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喉咙里漏出一串细细的呜咽,呜咽着,抖着。  她的阴道还在绞他。一阵,又一阵。  他忍不住了。他的腰往上一挺,挺进她身体最深处,顶住,射了。精液冲进套子顶端的小囊里,滚烫的,一阵一阵,他的大腿绷得发硬,脚趾抠着地板,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,额头抵在她汗湿的肩膀上。  她压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  台灯的光照着天花板。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,她的慢慢平下来,他的慢慢平下来。  她不说话。  她就这么压着他,脸埋在他颈窝里,很久很久,一个字都不说。她的阴道还含着他,余颤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,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,心跳隔着皮肉撞过来,咚,咚,咚。  他的手腕在背后动了动。  丝巾滑开了。  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,丝巾落在床上,他伸手抱住了她。一只手搂着她的背,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  她的身子僵了一僵。  她没推开他。  她在他怀里待着,脸还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一口一口喷在他的皮肤上,潮潮的,热热的。过了很久,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胸口上慢慢地滑到他的背后,搭在他的后背上,搭着,没动。  台灯的灯泡嗡嗡地轻响。  又过了很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哑的,闷在他的肩膀上:  “丝巾,是我妈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上大学那年,她给我的。”  他没说话,抱着她。  “我今天想绑你。”她说,“又怕你真不挣。” 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眶红了,没有泪。  “挣开了好。”她说,“挣开了,我才知道你是自己愿意留下的。”  她撑着他的肩膀,慢慢地抬起屁股,让他从身子里滑出来。套子上挂满了她的水,顶端那一兜精液沉甸甸地晃着。她伸手捋下来,捏着口子打了个结,看了看,扔进床边的废纸篓里。  她没急着下床。她跪在他腿上,拉过他的两只手,翻过来,看他的手腕。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,是丝巾勒出来的,一圈,细细的。她用拇指在那道印子上慢慢地揉,揉了一只,又揉另一只。  “勒疼了?”  “没有。”  “骗人。”她低着头揉,“你攥拳攥得指甲都掐进手心了,我看见了。”  她揉完了,把他的手放下,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,先替他擦,擦他小腹上的汗,擦他大腿根上糊着的她的水,擦得很仔细。然后才擦自己,擦完了,把纸巾团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  “帖子的事,”她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他,“一九二点一六八点三点二七,钟主任跟你说了吧。”  “说了。”  “社长说不查了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查。”  她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  “我不问你那一句是从哪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也别让我问。”  她低下头,把那条丝巾从床上捡起来,叠好,叠成长长的一条,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那盏台灯底下。  夜里十二点四十,他从许知微家的楼道里出来。  七路末班车已经改到一点半了,站牌底下等车的还有两个人,一个下夜班的护士,一个拎着工具包的电工。路灯底下招了一圈飞蛾。他站在站牌边上,把衬衫袖子往下拽了拽,盖住手腕上那两道浅红色的印子。 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。  他掏出来。屏幕上亮着三个字:顾清禾。  他看着那三个字,手机在掌心里震了四下,五下。护士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  他按了接听。  “沈砚?”顾清禾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有点哑,鼻音很重,背景里有剪辑机咔咔的倒带声,“这么晚,你睡了没有?”  “没有。”  “我在台里剪辑室。”她说,“柳湾村那个片子,我剪了一个礼拜,二十八分钟的调查,今天下午送审。制片人看完了,说太冲,说马总那边已经打招呼打到台长那了,说下礼拜的节目单上,把我这一期撤了,换一期讲城市绿化的。”  听筒里咔哒一声,剪辑机停了。  “他们要毙我的片子。”顾清禾说,声音低下去,又倔又硬,“沈砚,你帮我看一眼。”  第一十七章 雨夜  “现在?”沈砚问。  “明天。”顾清禾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台里剪辑室,四楼,最里面那间。你来不来?”  “来。”  那边停了两秒,听筒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。  “沈砚,”她说,“我们栏目组的人,没一个敢替我说话。你一个报社的,来了也是看看,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”  她没说完,挂了。  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,市电视台四楼,剪辑室。  屋子很小,没有窗户,两台剪辑机,三台监视器,墙上贴满了时间码的便利贴。空调开得很足,嗡嗡地响。顾清禾坐在剪辑台前,头发乱糟糟地扎着,眼睛下面一圈青,桌上摆着三个空的泡面碗,一个半满的。  “坐。”她拉过一把转椅,“二十八分钟,你从头看。”  片子开头是柳湾村的航拍,镜头从水渠拉到那两栋没盖完的楼,解说是她自己配的,声音又急又冲:  “触目惊心!在澜州城南,一片集体土地上,两栋违法建筑拔地而起,开发商无视法纪,肆意妄为……”  他看完了二十八分钟。看到她被推进泥地的那一段,画面晃得厉害,镜头朝天,只拍到灰白的天空和一只伸过来的手,她的喘气声和骂声全录进去了。看到冯队长写罚单的那一段,是一个长镜头,一刀没剪。  片子放完,屏幕黑了。  “制片人说什么?”  “说太冲。”顾清禾抱着胳膊,“说‘触目惊心’‘肆意妄为’‘令人愤慨’,一个片子用了十一个形容词,像在吵架。说马总的人已经找到台长那,说我们‘主观臆断,恶意抹黑’。说播出来要出事。”  沈砚闭上眼。  “输入:为这部片子重写解说词。”  面板停了一秒。  “作者非你。不予生成。”  底下又跳出来一行:  “可提供:事实核查清单。”  “输入:给。”  面板一行一行地往外吐。第一条,“两栋违法建筑”:需对应规划许可文件,区规划局二〇〇九年公示,锦江华府规划六栋,第七、八栋无许可,画面需出示公示页。第二条,“开发商无视法纪”:判断性表述,无对应证据,建议改为具体行为,即“无规划许可施工至第九层”,画面需对应塔吊和楼层。第三条,“暴力阻挠采访”:画面已有,需补充时间、地点、当事人身份。第四条,“执法缺位”:需对应停工通知送达记录,区执法队来过两次的时间……  一共二十三条。每一条都是一句解说,后面跟着要什么镜头、要什么文件。  他睁开眼。  “顾清禾,拿张纸。”  她愣了愣,从剪辑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  “你这片子,第一句。”他说,“‘触目惊心’,不要。改成:二〇〇九年,区规划局公示,锦江华府规划建设六栋住宅楼。画面给公示的那一页,推特写,推到‘六栋’两个字上。”  顾清禾的笔停在本子上。  “第二句。‘两栋违法建筑拔地而起’,改成:二〇一一年五月,这里有八栋。画面给航拍,数,一栋一栋数过去,数到第七栋、第八栋,停住。”  她低下头,开始记。 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。念到第四条,她抬起头来打断他:“区执法队来过两回,日期我知道,村民说的,可我没拿到书面的东西。”  “冯队长那天写的停工通知,你拍了特写没有?”  “拍了。”  “通知书的落款,有没有写‘第三次’?”  顾清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她扑到剪辑机前,把那段素材倒回去,一格一格地往前推,推到冯队长把单子拍在曹建军胸口的那一帧,按了暂停,放大。  单子右上角,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本案第三次现场检查。”  她盯着屏幕,盯了好一会儿,扭过头来看他,眼眶红了。  “第三次。”她说,“前两次,他们没开单子。”  “那就是你的第四句。”  他念完了二十三条。她记了满满七页纸,手腕都酸了,甩着手,看着本子,又看看他。  “你这些,哪来的?”  “跑过现场的人,都会这么想。”他说,“每说一句话,先问自己,画面上有没有,文件上有没有。没有的话,不说。”  顾清禾把本子抱在胸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没再问。 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。第二天早上,他到评论部上班之前,收到一条短信:  “改完了。形容词,一个都没剩。二十六分四十秒。我给制片人发过去了。顾清禾。”  五月十九日晚上十点,他刚到家,顾清禾又打来电话。  “刚才有人打我手机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“姓曹,锦江华府的项目经理。他说他是好心,说片子要是播了,马总那边的律师会告台里,告我个人,说我恶意剪辑,叫我想想自己的前途。”  “你怎么说?”  “我说,曹经理,您第七栋、第八栋的规划许可证,办下来没有?办下来了,您拿来,我给您补一个镜头,播出去替您澄清。”她在那头哼了一声,“他就挂了。”  沈砚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  “沈砚。”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,“我把这个电话录下来了。你说的,每一句话,都要有画面,有文件。”  “录音也算。”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……告诉你一声。”  五月二十日,制片人看完了新版。听说他看了两遍,看完了一句话没说,拿着带子上了九楼,进了台长办公室。  五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,《澜州观察》,柳湾村调查。二十六分四十秒。片尾字幕滚完,台里的热线电话一直响到半夜。 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,区政府组织强制拆除。锦江华府第七栋、第八栋,两台挖掘机从早上八点拆到下午四点,九层的混凝土框架一层一层塌下去,灰尘扬起几十米高,柳湾村的人站在水渠边上看,有人放了一挂鞭炮。  顾清禾扛着机器在现场拍了一整天。拍到最后一面墙倒下来,她把机器放下,在水渠边上蹲了很久。  沈砚中午请了两个钟头假,坐公交到了柳湾村。他没往前凑,站在水渠对岸,隔着扬起来的灰看着她。那个瘦老头认出了他,拄着拐杖走过来,塞给他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两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,带着泥。  “王婶让我给你的。”老头说,“她出院了,腿还吊着,说等能下地了,请你和电视台那个闺女吃饭。”  水渠那边,顾清禾站起来,扛起机器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隔着一条水渠,隔着漫天的灰,她冲他扬了扬下巴。 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,沈砚收到她的短信。  “今天台里开例会,台长当着全台的面说,柳湾村这期,是今年《澜州观察》最好的一期。他说,调查片就该这么做,每一句话都有画面,每一个画面都有文件。他念了我的名字,念了两遍。”  “我在台里干了两年,台长第一次知道我叫什么。”  第三条隔了几分钟才进来:  “晚上请你吃饭。不许不来。不放香菜。”  晚上九点半,雨下来了。  饭是在电视台后街的一家小火锅店吃的。顾清禾点了一桌子菜,点完了跟服务员说了三遍“锅里不要放香菜”,又要了两瓶啤酒,自己喝了一瓶半。她喝了酒话就多,从柳湾村说到她刚进台里扛三脚架,被老摄像骂哭的第一天,说着说着笑起来,笑着笑着又骂了制片人两句。  “你知道台长今天说什么?”她拿筷子点着他,“他说,顾清禾,你这期解说,比以前沉得住气了,谁教你的?”  “你怎么说?”  “我说,自己悟的。”她夹了一筷子毛肚,在锅里涮了七下,“我才不说是一个报社的人教的。说出去,我们台的脸往哪放。”  她把毛肚放进他碗里。  “沈砚,那二十三条,你跑了几年现场才跑出来的?”  “一年不到。”  “骗人。”她把筷子放下,托着下巴看他,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腾起来,“你那个样子,跟我们台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摄像一模一样。看一个画面,先问有没有文件。我们老摄像说,这叫被骗怕了。”  他低头吃那片毛肚。  她看着他吃,看了一会儿,没再问,抓起啤酒瓶,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。  出门的时候,天边一道闪电,白得刺眼。接着雨就砸下来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火锅店的雨棚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  “我家就在前面,走路十分钟。”顾清禾把外套往头上一顶,“跑!”  两个人在雨里跑。跑到她家楼下的时候,两个人都湿透了。她住在电视台的老宿舍楼,五层,红砖墙,楼道里的灯一跺脚就亮。她在前面跑上楼,球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一串湿脚印,跑到四楼,掏钥匙开门,手抖,钥匙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。  又一道闪电,楼道的窗户被照得一片白。  沈砚往前一步,站到她身后,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。  雷声滚过来,轰隆隆的,震得楼道的窗户玻璃嗡嗡地响。  顾清禾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钥匙,一动不动。雷声滚过去了,她才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抬头看着他。他的两只手还捂在她耳朵上,她的头发湿透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,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。  她没说话,开了门,进去,把灯拉亮。他站在门口。  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客厅里堆满了录像带和器材箱,墙上贴着几张纪录片的海报,沙发上扔着两件没叠的T恤。窗户没关严,雨从窗缝里飘进来,窗台湿了一片。  “我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湿衣服换了。”  他转身要走。  “别走。”  他停住了。  顾清禾站在客厅中间,浑身湿透,T恤贴在身上,贴出两团挺翘的弧度,贴出底下胸罩的轮廓。她的头发往下滴水,滴在地板上,滴成一小摊。她看着他,眼睛黑亮黑亮的,嘴唇抿着。  “外面在打雷。”她说,“你别走。” 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。她的肩膀猛地一缩。  他关上了门。  她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湿头发底下的脸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,小麦色的皮肤上挂着水珠,睫毛上也挂着。她伸手抓住他湿透的衬衫领子,往下一拽,踮起脚,吻了上来。  她吻得很用力。嘴唇是凉的,带着雨水和啤酒的味道,舌头是热的,直接撬开他的牙齿钻进来,缠着他的舌头。她的两只手揪着他的领子,揪得紧紧的,指关节硌在他的锁骨上。  他搂住她的腰。她的腰很结实,T恤湿透了,贴着皮肤,摸上去又凉又滑,底下的肉是热的,一摸就摸得出是有力气的腰。  她松开他的嘴,喘着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。  “我身上全是雨。”  “我也是。”  她把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扯开,扯得很急,扯到最后一颗扯不开,干脆往两边一撕,扣子崩飞了,叮的一声打在器材箱上。她把他的湿衬衫从肩膀上剥下来,扔在地上,手掌贴上他的胸口,从胸口摸到肚子,摸得很慢,手心的茧刮着他的皮肤,痒。  然后她退后一步,两只手交叉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,往上一掀,脱了下来。  湿透的T恤啪地扔在地上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胸罩,宽肩带,没有钢圈,被雨泡透了,紧紧地兜着两只乳房。她的胳膊抬起来,从头上把运动胸罩也剥了下来。  两只乳房弹了出来。不大,挺翘,圆圆的,乳尖朝上翘着,颜色是深一点的褐色,被冷雨激得皱成两粒硬硬的小疙瘩。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,可是胸罩遮住的那一片是白的,白得发嫩,一圈晒痕把白和黑分得清清楚楚,乳房就在那片白的正中间。  她站在他面前,没躲,没捂,下巴微微扬着。  “看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发紧,“没见过晒痕?”  他伸手,指尖碰到她的晒痕,顺着那条黑白分界的线,慢慢地描,描过锁骨底下,描到乳房外侧,绕过去,描到乳房底下。她的皮肤在他指尖底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  他的拇指碰到她的乳尖。  她往后一缩。缩了半寸,又自己往前挺回来,把乳尖送回他的拇指底下。  “你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你别光摸……”  他低下头,含住了她的乳尖。  她的手立刻插进他的头发里,抓紧了。乳尖在他嘴里硬硬的,凉的,带着雨水的味道,他用舌头裹住,含热了,嘬。她的呼吸立刻乱了,胸口一起一伏,乳房压着他的脸。  她拉着他往卧室走。卧室更小,一张一米五的床,床单是格子的,床头堆着几本书和一台旧的随身听。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,咚咚咚地响。  她把他推到床沿上坐下,自己站在他面前,解牛仔裤的扣子。湿透的牛仔裤贴在腿上,往下扒的时候扒不动,她弯着腰一点一点往下褪,褪到膝盖,坐在他腿上,让他帮她把裤腿从脚上拽下来。  她只剩一条灰色的棉布内裤,湿的,贴在腿心里,贴出中间一道凹下去的缝,缝两边鼓鼓的,是两片厚厚的阴唇的形状。  他把手放在她大腿上。她的大腿结实,小腿更结实,是常年扛着机器跑出来的,肌肉一块一块的,被雨淋过,凉凉的,他的手心贴上去,她的腿绷紧了。  他的手往上摸,摸到她的内裤边上,手指勾进去,往下拉。  她站起来,让他拉。内裤褪下去,褪到脚踝,她一脚踢开。  她的阴毛很密,黑黑的一丛,被雨打湿了,贴在小麦色的阴阜上。阴唇很厚,肥肥的两片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,紧紧地合着,只在最上面露出一点点,是阴蒂,鼓鼓的一粒,比一般的大,从包皮里顶出来半个头,深粉色的,湿亮。  他的手指碰上去。  她往后一缩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膝盖撞在他的膝盖上。她低头看着他的手,咬着嘴唇,又往前挪了半步,把腿心送了回来,送到他指尖底下。  “它……它太敏感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你轻点……”  他的指腹贴着那一粒,轻轻地揉。她的腿一软,扶住了他的肩膀,阴蒂在他指腹底下一跳一跳,越揉越硬,越揉越鼓。她的阴唇慢慢张开了,厚厚的两片往两边分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,水从穴口里渗出来,渗到他的指尖上,热的,滑的。  “你也脱。”她喘着说,“我都脱光了,你还穿着裤子。”  他站起来,解皮带,脱裤子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把内裤也褪下来,鸡巴弹出来,硬得翘着,龟头紫红,马眼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淫液。  顾清禾看着它,看了好几秒,脸红到了脖子根。  “套……”她转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,翻了半天,翻出一个小盒子,拿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睛看,“去年台里发的……计生宣传……没过期……没过期……”  她撕开一片,拿着套子,跪到床上,冲他招手。  “你躺下。”  他在床上躺下。她跪在他腿边,捏着套子,对着他的龟头比了比,手有点抖,套了两回没套上,第三回才套上,从龟头往下捋,捋到一半,捋不动了,她低头看了看,又使劲捋了一把,捋到了根上。  “大。”她说,就一个字,耳根都红了。  她跨上来,跪在他腰两边,没有马上坐下去。她伸手抓住他的两只手,把他从床上拉起来,拉得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。她坐在他大腿上,面对着他,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,脸凑到他面前,鼻尖对着鼻尖。  “我要看着你。”她说,“你也看着我。”  她抬起屁股,一只手往下扶住他的鸡巴,对准自己的穴口,眼睛一直看着他,慢慢往下坐。  龟头挤开她厚厚的阴唇,挤进穴口。她里面很热,很湿,很紧,一圈软肉裹住他的龟头,往里吸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眼睛还是看着他,没有闭,一寸一寸往下坐。  坐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  “你说话。”她说。  “说什么?”  “随便说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额头上冒出汗珠,“说你现在什么感觉……我要听你说……”  “热。”他说,“很紧……你里面……在吸我……”  “然后呢?”  “然后……”他的声音卡住了,“然后……你……你的……”  他说不下去了。  顾清禾看着他憋红的脸,看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她一笑,阴道就跟着一缩,夹得他闷哼了一声,她自己也哼了一声,笑声和哼声搅在一起。  “你写评论那么能说,”她笑着,喘着,“到这时候,结巴了……”  她一沉腰,整根坐到了底。  她的笑声断了,变成一声长长的、带着颤的叫。她搂紧他的脖子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两个人的鼻尖贴在一起,呼吸喷在对方脸上。她的阴道死死地箍着他,从穴口到最深处,每一寸都紧紧地裹着,里面一跳一跳的。  “好满……”她说,“沈砚……好满……”  窗外打了一个闪,接着是雷,轰隆隆的,很近。  她的身子一抖,阴道猛地夹了他一记,夹得他倒吸一口气。  他抬起手,捂住了她的耳朵。  她看着他,眼睛湿漉漉的,雷声在他的手掌外面滚过去,闷闷的。她没说话,搂着他的脖子,开始动。  她动得很有劲。腰往前一送,胯贴着他的胯碾过去,再往后一退,一前一后,一前一后,她的腰腹全是力气,每一回都碾得又深又实。她厚厚的阴唇贴着他的根部,被碾得往两边翻,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,来回地蹭,蹭一回,她就哼一声。  “看着我。”她说,“别闭眼。”  他看着她。她的脸离他不到一拃,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,汗珠从她的额头往下流,流过眉毛,流到睫毛上,她一眨眼,汗珠就掉下来,掉在他的脸上。她的嘴张着,喘着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  “你说话……”  “你……你很好看……”  “哪里好看?”  “晒痕……”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摸到她胸口那一圈黑白分界线上,“这一圈……好看……”  她又笑了,笑着,动得更狠了。  水声越来越响。她的水很多,从他们连着的地方往外淌,淌到他的大腿上,淌到床单上,咕叽咕叽地响,混着窗外的雨声。床在他们身下吱呀吱呀地晃,床头磕着墙,咚,咚。  她的阴蒂被碾得肿起来,越来越敏感,她每碾过去一回,腰就抖一抖,往后躲一点,然后又自己追回来,更狠地压上去碾。躲一回,追一回,追得一回比一回凶。 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,滑到她的屁股上,托住。她的屁股也结实,圆圆的两瓣,被他托在掌心里,绷得紧紧的。他托着她往前送,送得她的阴蒂狠狠地碾过他的耻骨,她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躲,躲得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。  他托住了她,没让她躲开,又往前送了一回。  “你……你坏……”她瞪着他,眼睛里全是水,“它受不了……”  “那我松手。”  “不许松!”她一把按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屁股上,按得死死的,“你松手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  她没说完,自己往前一挺,又碾了上去,碾得比刚才还狠,碾完了浑身一哆嗦,咬着嘴唇哼出一长声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喘得说不出话。  “你看……”她喘着,“它躲……我不躲……”  “要……要到了……”她搂紧他的脖子,“你说……你说你要我……”  “我要你。”  “再说……”  “我要你,顾清禾。” 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  然后她整个人绷紧了,两条结实的胳膊箍住他的脖子,箍得他喘不上气,两条腿在他身后盘起来,脚跟扣在他的后腰上。她的阴道猛地绞死了,一阵一阵地收缩,从最里面往外绞,绞得又急又狠。她没有闭眼,到的时候还睁着眼睛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水,嘴张着,叫声冲出来,又响又亮,压过了窗外的雨声。  热水从她身子里涌出来,浇在他的根上,浇在他的大腿上。  她抖着,抖了很久,才慢慢软下来,趴在他肩膀上,喘着。  他的鸡巴还在她身子里,硬着。  她喘了一会儿,身子底下的硬度还顶着她,她抬起头来看他。  “你没到?”  “没有。”  他扶着她的腰,要把她抬起来。她的腿还盘在他腰上,没松,反而扣得更紧了。  “别出来。”她说。  “你刚到……”  “我知道。”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,“就这样待着。别出来。待一会儿。”  他就不动。她坐在他身上,含着他,趴在他肩膀上,喘气慢慢平下来。她的阴道还在一抽一抽地夹他,余颤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轻。窗外的雨小了一点,雷声远了,只有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咚,咚,咚。 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划,一道,又一道。  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阴道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紧了。  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  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歇够了。”  她撑着他的胸口,把他往后推,推倒在床上。他躺下去,她跟着压下来,还含着他,一点都没让他滑出去,整个人趴在他身上,两只手按着他的两只手腕,按在枕头两边。  她的力气很大。他的手腕被她按着,动不了。  “这一回,”她低头看着他,湿头发垂下来,扫着他的脸,“我压着你。”  她开始动。这一回不是碾,是起落。她撑着他的手腕,屁股抬起来,抬到只剩龟头,再重重地坐下去,坐到底,屁股拍在他的大腿上,啪。抬起来,坐下去,啪。她的腰腹和大腿全是力气,起落得又快又稳,一回都不乱。  她的乳房在他眼前颠着,挺翘的两团,晒痕底下那片白的肉颠得发红。她的阴唇厚厚地箍着他的茎身,每抬起来一回,都被带得翻出来,深红的嫩肉裹着他,湿亮湿亮的,再坐下去,又被一起吞回去,挤出一股一股的水。  “你说话。”她喘着,“这一回不许结巴。”  “你力气……真大……”  “还有呢?”  “你里面……又紧了……比刚才还紧……”  “对……”她坐下去,坐到底,碾了碾,“接着说……”  “你压着我……我动不了……”  “就是不让你动……”她笑了,笑得喘不过气,起落却一点都没慢,“你动不了……你只能说……说给我听……”  床头磕着墙,咚咚咚,越来越急。她起落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汗从她身上甩下来,甩在他的胸口上,甩在他的脸上。她的阴道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,比第一回来得快。  “又……又要到了……”她咬着牙,“你……你也到……跟我一起……”  “好。”  她猛地坐下去,坐到最深处,碾住了不动。阴道绞住他,一阵比一阵狠,她的身子往后仰,脖子绷着,按着他手腕的两只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。她叫出了声,比第一回还响,叫着他的名字,叫着叫着变成了哭腔。  他被她绞着,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的腰往上狠狠一挺,顶进她身体最深处,射了。精液冲进套子顶端的小囊里,滚烫的,一阵接一阵,他的腰绷着,大腿抽着,脚趾蜷着,喉咙里闷闷地吼了一声。  她倒在他身上。  两个人都喘着,喘了很久。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,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,她的心跳又快又重,咚咚咚地撞着他的胸口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小了,沙沙的。 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。他的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红印子,是她按出来的。  他伸手搂住她,搂着她汗湿的后背。  她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,抬起屁股,让他滑出来。套子上糊满了白沫,顶端鼓着一兜精液。她伸手捋下来,捏着打了个结,扔在床边的地上,又倒回他身上,脸贴着他的胸口。  “明天再扔。”她嘟囔着,“没力气了。”  他扯过床尾那条薄被,盖在两个人身上。被子是旧的,带着一股晒过的棉花味,混着她身上的汗味,混着雨天潮湿的气味。 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,贴着他,腿搭在他的腿上,很快呼吸就慢下来了。  窗外又滚过一阵雷。很远,闷闷的。 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捂住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。  她的呼吸停了停。  过了好一会儿,她在他胸口上动了动,眼睛没睁,声音含含糊糊的,半睡半醒:  “沈砚。”  “嗯。” 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怕打雷?”  第一十八章 夜里的事  沈砚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。  顾清禾的眼睛闭着,眉毛却拧起来,等他回话。被子底下,她的脚在他小腿上蹭了蹭,脚趾冰凉。  沈砚没马上开口。屋里只有雨声,空调外机上咚咚地响,一声比一声稀。前世她也问过他一回差不多的话,那是另一个打雷的夜里,她抱着枕头站在书房门口,他在写一篇社论,头也没回。后来她在卫生间开着灯坐到天亮,那间卫生间没有窗。  “楼道里打闪的时候。”沈砚说,“你钥匙掉了,你没先去捡钥匙,你先缩脖子。”  顾清禾睁开一只眼。  “还有。”沈砚说,“火锅店门口那道闪电,你把外套往头上一顶,顶得很快,两只手压在耳朵边上。下雨的人压头顶,你压耳朵。”  “你一直盯着我看?”  “嗯。”  “盯了一晚上?”  “盯了一晚上。”  顾清禾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,盯着他看。台灯没关,灯罩歪着,光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脸上,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有没干透的汗。  “我们台里没人知道。”她说,“去年汛期拍泥石流,山都塌了半边,我扛着机器往上爬,没怕。回来那天晚上打雷,我在剪辑室钻到桌子底下去了,被保安撞见,保安笑了我一个礼拜。”  “保安是谁?”  “老刘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 “下回去台里,我不给老刘递烟。”  顾清禾愣了愣,扑哧一声笑出来,笑得肩膀抖,额头往他胸口上撞。笑够了,她把他那只手从耳朵上拿下来,攥着,往自己脖子底下一垫,枕着。  “沈砚,你说话。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别睡,你再说两句,等我睡着了你再睡。”  “说什么?”  “随便。说你们报社。说你们那个钟主任,搪瓷缸子。”  沈砚就说。说钟明达的搪瓷缸子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 一九九三”,掉了一块瓷,钟明达拿它喝了十八年茶,谁要给他换个保温杯他跟谁急。说排版室的韩德茂每天晚上十一点吃一个咸鸭蛋,蛋壳剥得一片不碎,摆在大样旁边。说夜班食堂的馒头周三最硬。  说到馒头,她的呼吸已经慢下来,攥着他的手指头松开了一点。  窗外的雷又滚了一阵,远了,在城北那边。她在睡梦里动了动,往他怀里拱。他没再捂她的耳朵,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搁在她湿乎乎的头发上,头发里是火锅底料的牛油味和雨水的土腥味。  他接着说,声音压低了,说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,自己也睡着了。  闹钟是六点十分响的。  一只铁皮闹钟,搁在床头那摞书上,两个铃铛打得叮叮当当,震得书都在挪。顾清禾一巴掌拍过去,没拍着,第二巴掌把闹钟拍到了地上,闹钟在水泥地上转着圈接着响。  她骂了一句,爬过他身上去捡,捡起来按掉,就那么趴在他身上不动了。  天已经亮了,雨停了,窗帘没拉严,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斜进来,照在格子床单上。屋里的气味还没散,汗、潮气、橡胶套子的味道,还有床边地上那只打了结的套子,干在水泥地上,皱成一小团。  “七点半交班。”顾清禾的脸埋在他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今天早班,我跟老周换的,我上礼拜求他换的,我现在后悔了。”  “那你起来。”  “你推我起来。”  他的手搭上她的后背,没推。她的后背光着,被子早就踢到床尾去了,她身上就一件他昨晚没扒下来的黑色运动背心,背心卷在胸口上头,压着两团乳肉。他的手从她肩胛骨往下滑,滑到腰窝,腰窝里一层薄汗,凉的,再往下是她光溜溜的屁股,屁股上的肉紧,掌心按上去,肉绷着往回顶他。  顾清禾的屁股往上拱了拱,又沉下来,正好压在他晨起硬着的阴茎上。  两个人都不动了。 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头发睡得一边塌一边翘,眼睛还肿着,瞪他。  “你几点硬的?”  “醒了就这样。”  “醒了多久了?”  “闹钟响之前。”  “那你不叫我。”她撑起上半身,跨坐起来,两个膝盖跪在他腰两边,“你就躺着,硬着,等闹钟。沈砚,你是不是坏?”  她低头看。她的阴部贴着他的棒身,阴毛黑而密,被一夜的汗和体液结成一绺一绺的,蹭在他的小腹上,痒。她往前挪了挪,厚厚的两片阴唇张开来,把他的棒身夹在中间,从棒根一路蹭到冠状沟。她的阴唇是热的,里面还有昨夜留下的湿意,蹭过去,拉出一道黏亮的水痕。  她蹭到龟头上就停住,再往回蹭,蹭得慢。他的马眼被她的穴口来回刮过两回,冒出一颗淫液,混进她的水里。  “套子。”他嗓子哑了。  “床头那个盒子。”她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摸,摸出一个,用牙撕开,撕得包装纸嘶啦一声,“还剩四个。台里发的,一年发一盒,我一个人放了一年,一个都没用过,昨天一晚上用掉两个。”  她把套子按在他的龟头上,往下捋。她的手指头有劲,捋得快,捋到棒根,橡胶勒得他的阴茎跳了跳。她抬起屁股,一只手扶着他的棒身,对准了,往下一坐,只坐进去一个龟头,停住。  他的腰往上一挺,她的手一按,按在他小腹上,把他按回床上。  “别动。”顾清禾说,“说一句真话。”  “什么真话?”  “你说一句真话,我就动。”她的穴口箍着他的冠状沟,箍得紧,她的阴道口一缩一张,吮着他,就是不往下坐,“昨天晚上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知道。我要一句你不说就憋在肚子里的。说了,我就坐下去。不说,我就这么起来去上班,你自己躺着。”  她说着往上抬了抬屁股,龟头从她的穴口里退出来一半,她的阴唇挂在套子上,被扯得往外翻。  “说不说?”  晨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扬着,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那只手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昨晚床头撞出来的红印子。  沈砚看着她,喉结滚了滚。  “顾清禾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  顾清禾的嘴唇张开了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  她的阴道口在他的龟头上猛地一缩,缩得他闷哼了一声。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攥起来,攥着他的一点皮肉。她的脸先是白了白,接着从脖子根往上红,红到耳朵尖。  “你……”她的嗓子发涩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  “我喜欢你。” 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。  坐到底,一点没留,她的阴道整个吞下他的阴茎,内壁热得发烫,一圈一圈的褶子刮着套子往下撸,撸到棒根,她的阴毛扎在他的阴毛上,她的会阴贴着他的阴囊,湿漉漉的,一贴就是一片凉。她“啊”地叫出半声,后半声咬回去了,咬着嘴唇开始动。  她动得很狠。  没有昨夜第一回那样慢慢地磨,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膝盖夹着他的腰,屁股抬起来,抬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,再砸下去。砸下去的时候,两个人的胯骨撞在一起,啪的一声,床板吱呀一声,床头撞在墙上,咚。再抬,再砸,啪,吱呀,咚。她的乳房在运动背心底下颠,背心卷着的边勒在乳肉上,勒出一道红印,乳尖从背心边上露出来,硬着,颜色比乳晕深。  他伸手去摸她的乳尖,她把他的手打开。  “不许摸。”她喘着,“你就看着我……看着我……”  他看着她。她的汗从鬓角淌下来,淌到下巴上,滴在他的锁骨上,是热的。她的阴道里越来越湿,每砸一回,交合的地方就挤出咕啾一声,水顺着他的棒身往下流,流到他的阴囊上,流到床单上,床单湿了一块,凉的,带着她的腥甜味。  “你再说……”她咬着牙,“再说一遍……”  “我喜欢你。”  “混蛋……”她的声音劈了,“你早怎么不说……”  她往前一俯,阴蒂贴着他的耻骨压下去,压着磨。她的阴蒂从包皮里冒出来,硬硬的一粒,在他的耻骨上碾过去,她的腰抖了抖,往后一缩,又追上来,碾得更狠。她的阴道开始收,从最里面往外收,一阵紧过一阵,箍着他的冠状沟往里拽。  “到了……”她的指甲掐进他胸口的皮肉里,“沈砚……到了……”  她的身子往后一仰,脖子绷直,腰拱起来,阴道狠狠地绞了一回,又绞一回。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,浇在他的龟头上,隔着套子都是烫的,顺着棒身淌出来,淌了他一胯。她的大腿抖,小腿抖,蜷着的脚趾抵在他的大腿外侧,腿一软没撑住,往前栽在他身上。  他被她绞得忍不住,按着她的屁股往上顶了几回,顶到她的宫颈口上,射了。他的腰绷着,大腿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,精液一阵阵冲进套子顶端,烫着她,她趴在他胸口上又哆嗦了一阵,咬着他的肩膀哼。  两个人喘了不到一分钟。  顾清禾猛地抬头,扭过脸去看地上的闹钟。  “六点三十八!”  她抬屁股,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,啵的一声,带出一股黏液,挂在她的大腿根上,亮晶晶地往下淌。她跳下床,光着脚在水泥地上一路啪嗒啪嗒跑进卫生间,背心还卷在胸口上。  “套子自己扔!”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,接着是热水器点火的轰的一声,水哗哗地响。  沈砚躺在格子床单上,套子顶端鼓着一兜精液,温乎乎的。他捋下来,打了结,跟地上那只昨晚的捡在一起,用一张报纸包了,扔进门口的垃圾桶。报纸是昨天的澜州日报,评论版朝外。  水声停了。顾清禾裹着一条毛巾冲出来,头发滴着水,嘴里叼着牙刷,满嘴白沫,一边刷一边在衣柜里翻衣服,翻出一条牛仔裤往腿上套。  “你害的。”牙刷在她嘴里捅来捅去,话说得含糊不清,“六点四十五了,我从这里骑车到台里要二十分钟,老周要骂死我,我上个礼拜求他换班,我说我保证不迟到。”  “我送你。”  “你送什么,你有车吗?”她吐了一口白沫在水池里,漱了口,回过头瞪他,“你就躺着。冰箱里有挂面,有鸡蛋,你自己煮。走的时候门带上,钥匙在鞋柜上,你拿走。”  “钥匙给我?”  顾清禾套上T恤,从领口里钻出脑袋,头发甩得到处是水。她看了他一眼,脸又红了,红得比刚才在床上还厉害。  “备用的。”她抓起背包往门口走,“我配了两把,一把放我妈那里,一把一直没人拿。你拿着。拿着以后打雷你得来。”  门砰地关上了。  楼道里,她的球鞋往下跑了两层,停住,又往上跑回来。门开了一条缝,她探进半个脑袋,湿头发贴在脸上。  “沈砚,晚上你再说一遍。”  门又砰地关上了。 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起来,穿上裤子,衬衫的扣子昨晚被她扯掉了两颗,他把衬衫塞进裤腰里,勉强遮住。  冰箱是一台旧的单门冰箱,门上贴满了台里的节目单和外卖电话,里面除了挂面和鸡蛋,还有半瓶老干妈、三罐啤酒、一袋冻得发硬的饺子。他烧水,下面,打了两个荷包蛋。等水开的工夫,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。墙上那几张纪录片海报底下,用图钉钉着一张手写的选题单,二〇一一年的,十二个选题,前面十个都画了叉,第十一个是“柳湾村违建”,叉是新画的,红笔,划得很用力。第十二个空着,后面只写了个问号。  器材箱上搁着一盘录像带,标签上写着“槐树巷 二〇一〇·十一 素材三”。  他没碰那盘带子,端着面坐在沙发上吃,吃到一半,他的手机响了。  “没迟到。”顾清禾在那头喘着,背景里是台里走廊的嘈杂声,“老周迟到了,比我还晚五分钟,我先到的,他欠我一回。”  “那就好。”  “面煮了没有?”  “在吃。”  “鸡蛋放了几个?”  “两个。”  “一个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晚上你给我煮。”  她挂了。他把剩下那个荷包蛋夹起来,看了看,放回锅里,盖上了锅盖。  那天晚上八点,顾清禾下了班,拎着一袋菜爬上四楼,开门,屋里的灯亮着,锅里的水正在开。沈砚站在灶台前,袖子挽着,衬衫上那两颗掉了的扣子已经缝回去了,线是白的,衬衫是蓝的。  “你哪来的线?”  “你抽屉里。”  顾清禾把菜扔在桌上,凑过去看那两颗扣子,看了半天,用指甲抠了抠线头。  “缝得真丑。”她说,“比我缝得还丑。”  他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,鸡蛋在开水里散开,蛋白翻卷着裹住蛋黄。他拿筷子拢了拢,盛进碗里,搁在她面前。  她坐下,没动筷子,抬头看他。  “早上说的,晚上再说一遍。”  “我喜欢你。”  顾清禾的筷子戳进蛋黄里,蛋黄淌出来,淌了一碗底。她低头吃,吃得很快,耳朵尖又红了。  “吃完了你回去。”她嘴里塞着鸡蛋,“明天礼拜天,我要补觉,你在这里我补不了。”  他吃完了,洗了碗,回去了。走到楼下,四楼的窗户推开了,她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扔下来一个东西,在路灯底下闪了一闪,掉在他脚边的水洼里。  是那把备用钥匙。他早上走的时候,把钥匙留在鞋柜上了。  “拿着!”她在楼上喊,“说了让你拿着!”  五月三十日夜里十二点,沈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笔记本开着,3G上网卡的绿灯一闪一闪。  《九州行卷》当天的一章已经传上去了。他把文档关掉,把起点的页面关掉,把QQ也关掉,屋里只剩那盏十五瓦的灯泡,和隔壁那家人打呼噜的声音,一阵一阵地透过墙过来。  下午在评论部,邵景川从他桌边走过去三回。前两回是去打水,第三回手里什么都没拿,走到他身后放慢了脚,眼睛往他的显示器上瞟,瞟完了径直上了六楼。社长的办公室在六楼。  沈砚闭上眼。  “输入:列出我在社里留下的所有可被查证的个人痕迹。标准:一条不漏。”  面板停了两秒,一行一行往外吐。第一条,考勤卡,每日打卡两次,人事处存档。第二条,夜班签到簿,排版室门口,手写。第三条,稿件系统登录记录,每次登录有时间和机器地址。第四条,办公电脑浏览器历史和收藏夹。第五条,内网出口访问日志,信息中心保存九十天。第六条,打印机计数,评论部那台惠普,每张纸有记录。第七条,食堂饭卡消费流水……  一共十四条。他自己在纸上列过一份,十三条。他把自己那张纸摊在桌上,一条一条对。对到最后,面板上多出来的那一条亮着,灰白色的小字:  “遗漏一项:办公电脑QQ设置为开机自动登录。开机即弹出最近会话窗口。最近会话对象:橘猫头像,备注唐沁,最后一条消息时间五月二十七日十四时十一分,内容含‘北窗灯’三字。”  沈砚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 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,他在单位等一份大样,唐沁在QQ上找他说加更的事,他回了两句。回完关了窗口,没退登录。那台电脑每天早上八点开机,QQ自己跳出来,橘猫头像在右下角一闪一闪地亮,亮给评论部每一个从他身后走过去的人看。  “输入:还有吗?”  “无。”  他在纸上补了第十四条,在旁边画了个圈。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他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。评论部没人,窗户关着,屋里一股隔夜的烟味。他开机,QQ跳出来,橘猫头像果然在右下角闪。他点开设置,把开机自动登录的勾去掉,把记住密码的勾去掉,退出,再把本机的聊天记录文件夹整个删了。他又把浏览器的历史清了一遍,收藏夹里只留了人民网、新华网和市政府网站。  八点半,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进门,看见他已经坐在桌前,愣了愣。  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  “第八期今天见报,我来看看大样。”  钟明达哼了一声,去打开水了。  当天傍晚,沈砚坐公交去了城北。城北的联通营业厅在一个老商场的一楼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姑娘。他买了一张新的上网卡,用的是新号段,原来那张卡销了户。姑娘问他要不要绑一个流量套餐,他说要,最便宜的那个。营业厅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,红纸,写着办卡需带身份证原件。他把身份证递进去,姑娘拿到复印机上印了一张,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,文件夹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。回来的路上,他在公交车上把作息表重新排了一遍:白天在单位,一个字的小说都不碰;夜里十二点以后才开机,写到两点半,传稿,关机。星际网吧那条街,他从此绕着走。 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,信息中心的小郑抱着一个工具箱,站在了评论部门口。  小郑二十五六岁,戴副黑框眼镜,头发油,工装上全是灰。他看了一圈,走到沈砚桌前,脸有点红。  “沈老师,社长让查的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评论部每台机器都过一遍,说是例行检查,查病毒。您……您先起来一下,我看看。”  评论部的人都抬起头来看。邵景川坐在靠门那张桌子上,低着头翻一份报纸,翻得很慢。  沈砚站起来,把椅子让出来。  小郑坐下,开机。屏幕亮了,蓝色的桌面,右下角干干净净。小郑点开浏览器,翻历史记录,翻收藏夹,又打开一个黑底白字的窗口,敲了一串命令,屏幕上滚出几屏英文。他看了半天,又插了一个U盘,拷了什么东西,拔出来,揣进工装口袋里。  “好了。”小郑站起来,冲他点点头,“谢谢沈老师。”  他接着去查了钟明达的机器,查了许知微的机器,查了邵景川的机器。查邵景川那台的时候最快,开机,关机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  中午在食堂,许知微端着餐盘从他桌边经过,没坐下。她在他的餐盘边上放了一张对折的纸条,走了,坐到窗户边上那张桌子去了,背对着他吃饭。  沈砚打开纸条,上面是她的字,红笔,一笔一画:  “五月考勤,评论部,满勤三人。你是其中一个。夜班签到簿我替你核过了,二十三个夜班,没有一个早走。”  纸条的背面是空的。  他把纸条叠好,夹进笔记本里,抬头看窗户那边。许知微正低着头喝汤,勺子在碗沿上刮了一圈,刮得叮的一声响。  六月三日,周五,上午九点,周例会。  会议室坐满了,各部门主任坐长桌,其他人坐靠墙那一排椅子。社长坐主位,老花镜搁在桌上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。高崇文坐在他右手边,保温杯拧开着,冒热气。  “开会之前,说个小事。”社长清了清嗓子,“前几天有同志反映,说咱们社里有人上班时间干私活,写网络小说。这个事情我很重视。咱们是党报,上班时间就是上班时间,不能拿着公家的电脑、公家的时间,搞自己的营生。我就让信息中心查了一下。”  靠墙那一排,邵景川坐直了身子。  沈砚坐在钟明达后面,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。  “反映情况的同志说,亲眼看见的。”社长说,“说是上个月二十七号下午,看见屏幕上开着一个网站,花花绿绿的,还有个聊天的小窗口,一只猫在闪。”  靠墙那一排有人笑了一声,又憋了回去。  “查的结果呢……”社长把老花镜戴上,看了看手里那沓纸,看了好一会儿,又把老花镜摘下来,“小郑,你来说。”  小郑从门边站起来,手里也拿着一张纸,脸又红了。  “报告社长。被反映的同志,三个月的内网出口访问日志,信息中心全部调出来过了一遍。访问的网站,一共一百四十七个,主要是人民网、新华网、市政府网站、各区政府网站、国家统计局。没有登录过任何小说网站,没有登录过任何游戏网站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机器本地,也查过了,没有发现小说文档。”  会议室里静了。  “考勤这一块,”人事处的处长接着说,“五月份满勤。四月份请了四天年休假,手续齐全,钟主任批的。夜班签到簿,排版室那边也核过,没有早退。”  “稿件呢?”社长问。  钟明达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,没站起来。  “《街谈》八期,期期按时交稿,一期没拖。”钟明达说,“除了这八期,这个月还替夜班补了三篇短评,都是临时派的,最晚一篇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交的,排版室有记录。”  “五月二十七号下午,”小郑又翻出一张纸,低着头念,“那台机器,两点到四点,访问的是市统计局的网站,一共打开了二十二个页面,下载了一个表格,名字叫二〇一〇年澜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。四点十分以后没有访问记录。”  “那个猫呢?”邵景川没忍住,在靠墙那一排开了口,“我亲眼……”  “小邵。”高崇文端着保温杯,没抬头,“这是周例会。”  邵景川的嘴张着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小郑站在门边,捏着那张纸,眼睛看着地。  “猫,”小郑小声说,“猫的事,日志上查不出来。机器本地我开过机,开机以后什么都没弹出来。”  社长没吭声。他把那沓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杯盖碰着杯沿,咔哒一声。  “那就是误会。”他说,“误会嘛,说开了就好。也是好事,说明咱们的同志作风过硬。下面开会,先说下周的版面安排。”  他把那沓纸塞进了文件夹里。  靠墙那一排,邵景川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膝盖,指节上的皮绷得发亮。  会开了一个半钟头。散会的时候,大家往外走,高崇文拧上保温杯,站起来,没往外走,他看着靠墙那一排。  “小邵。”高崇文说,“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  邵景川站起来,脸白了。社长已经走到门口了,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走了。  沈砚跟着钟明达往外走。走廊上,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,走得慢,走到楼梯口才开口。  “你那个QQ,”钟明达说,“上个礼拜,我从你身后过,看见右下角有个猫在闪。”  沈砚的脚步停了停。  “猫没了。”钟明达喝了一口茶,“没了好。”  他端着缸子下楼了,没回头。  下午三点,沈砚去开水房打水。开水房在三楼拐角,一排四个龙头,冒着白汽。他刚把暖水瓶放到龙头底下,门口进来一个人,是邵景川。  邵景川手里也拎着一个暖水瓶。他的眼圈是红的,衬衫领口湿了一片,看见沈砚,脚下停住了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  开水哗哗地往暖水瓶里灌。白汽往上冒,糊在两个人中间。  “沈砚。”邵景川开口了,声音是哑的,“你那个猫……”  沈砚关上龙头,塞上瓶塞,拎起暖水瓶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邵景川没让,两个人挨得很近,近得沈砚闻得到邵景川身上的烟味,评论部没人抽这个牌子的烟,六楼有人抽。  “让一让。”沈砚说,“水烫。”  邵景川往旁边侧了侧身。沈砚拎着暖水瓶从他身边过去,下楼梯的时候,听见身后开水房里砰的一声响,是暖水瓶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接着是玻璃胆碎了一地的哗啦声。  那天夜里十二点,沈砚开机,换了新卡的上网卡亮起绿灯,信号比原来那张好,满格。  他登上QQ。好友列表里,橘猫头像几乎同时就跳了起来,叮咚叮咚地响,一连串的消息往外冒:  “北窗灯!侬死到哪里去了!”  “三天没上线,电话也不接,我差点给你们报社打电话。”  “算了不骂你了,先说正事。”  沈砚刚要打字,第四条已经跳出来了。  “月票榜前三,出版社来要实体版权了。”  第一十九章 月票前三  “前三?”  沈砚打完这两个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  “第三。”唐沁回得飞快,“六月的榜,今天才三号,开月保底票砸下来,你排第三。第一是烈阳的《焚天》,雷打不动。第二是东海老鱼的《星河战神》,比你多一千二百票。第四是谁我懒得看,比你少三千。”  “出版社是哪家?”  “春申文艺。上海的,出武侠出了二十年,正经出版社,书店里一整排都是他们的。”她发来一个链接,接着又是一串字,“他们的编辑姓蒋,蒋蔚,四十几岁,戴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今天下午坐在我们主编办公室里坐了两个钟头,茶喝了四杯,厕所去了三趟,就为了你。”  “开价多少?”  “首印一万五,版税百分之八。”  沈砚没回。  QQ上那只橘猫抖了抖,是她发了个窗口抖动过来。  “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?嫌少?”  “你说呢?”  “我说少。”唐沁说,“我当着我们主编的面就说了,一万五,你们印出来放在仓库里发霉都不够发的。蒋编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半天,说回去跟社里商量。侬放心,这件事我来跟。你只管写,你六月份要是能把第三守到月底,他们自己会加码。”  “守得住吗?”  “守不守得住,看你更新。”她连发三个感叹号,“侬五月最后三天断更了!三天!书评区骂成一锅粥了,说北窗灯是不是被单位抓起来了,还有人说你结婚去了。侬到底去哪里了?”  沈砚看着那一行字。窗外是凌晨的城南,对面那栋楼只剩一扇窗户亮着,有人在阳台上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  “单位有点事。”  “什么事?”  “有人去社长那里告我上班时间写小说。社里查了我三个月的上网记录。”  那边没动静了。橘猫头像一直亮着,右下角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显示了好一会儿,又没了,又显示。  “查出来了?”  “查出来一百四十七个网站,人民网、新华网、市统计局。”  “侬笑死我了。”她打字飞快,“侬一个写网文的,单位电脑上一个小说网站都没有?”  “没有。”  “QQ呢?”  “关了。”  “关了?”唐沁又抖了一回窗口,“那我以后白天找不到你了?”  “白天找不到。夜里十二点以后,我在。”  那边又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跳出来一行:  “晓得了。夜里十二点以后,我等侬。”  又跳出来一行:  “以后有人查侬,侬跟我讲。我在上海帮不上别的忙,骂人我会。”  沈砚把这两行字看了很久,打了一个“好”,发过去。他打开文档,把当天那一章从头写,写到两点二十,传上去,关机。新卡的绿灯熄了。  六月七日,周二,《街谈》第九期见报,题目叫《路灯坏了归谁管》。  稿子是他五月底去城南三个老小区蹲了四个晚上蹲出来的。三个小区,四十一盏路灯,坏了二十六盏,最早坏的一盏,是二〇〇八年冬天坏的,报修单他找到了三张,一张交给了街道,一张交给了区城管,一张交给了供电所,三张报修单上都盖了“已转”的章,转了三年,转回了原地。  第四个晚上,他在城南棉纺厂宿舍区的三号楼底下,碰见一个拎着手电筒遛狗的老头。老头七十多了,穿着跨栏背心,手电筒的光往他脸上一照,照完了又往地上照,照着一块翘起来的地砖。  “记者?”  “日报社的。”  “又来拍照?”老头哼了一声,“前年来过一个,拍了一晚上,拍完了没见报。”  “这回见报。”  老头没理他,牵着狗往前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手电筒冲着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一根歪了的灯杆晃了晃。  “那盏,我老伴就是在那底下摔的。零八年冬天,夜里倒垃圾,摔断了胯骨,躺了半年,走了。”老头说,“报修单是我写的,写了三回,字都是我写的。你要拍,你拍那盏。”  他拍了那盏。灯罩碎了一半,灯泡没了,灯杆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最底下那一层小广告已经晒得发白,上面的电话号码还是七位数的。  稿子里没有一句骂人的话。他把三张报修单的编号、日期、转办单位一个一个排出来,最后一段只有两句:“二十六盏灯,三年,三个章。哪一个章该把灯修好,请盖章的单位告诉读者。”  六月九日上午,评论部的传真机响了。  传真机搁在钟明达桌子旁边,一台老松下,出纸慢,咔咔咔地往外吐,吐了两页。钟明达把搪瓷缸子放下,撕下来,戴上老花镜看,看完了,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拿了两块磁铁,把那两页纸贴在白板正中间。  市城管局的红头回函。三个小区的路灯,划归区城管局路灯所管理,七月十日前全部修复,修复后在本报公示。  “第一张。”钟明达拿记号笔在白板角上写了个“一”,写完了把笔帽扣上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“你别得意,城管局回函快,那是他们局长前天在会上刚被市长点了名,正好撞在枪口上。”  六月十四日,第十期,《菜场的秤》。  那一期写的是城东农贸市场。他揣着一斤砝码,跑了二十一个摊位,十四个摊位的秤短斤少两,最多的一斤短了二两三。  短二两三的那个摊位卖排骨,摊主是个光头,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。沈砚把买来的一斤排骨放到自己带来的弹簧秤上,指针停在七两七。光头盯着那杆弹簧秤,又盯着他,菜刀在案板上剁了一刀,剁进去半寸。  “你哪个单位的?”  “日报社。”  “日报社管秤?”  “日报社不管秤。”沈砚把排骨装回塑料袋里,“日报社管把秤登在报纸上。”  光头没再剁刀。他把那袋排骨从沈砚手里拽回去,又往里添了两块,添完了往秤上一扔,秤杆翘得老高。  “够了吧?”光头说,“你别写我。”  沈砚把钱放在案板上,按的是一斤的价,排骨没拿。市场门口有一台公平秤,秤盘上落着一层灰,旁边挂着一块“公平秤 请自觉复秤”的牌子,牌子底下拴着一把锁,锁上锈迹斑斑。他拍了照,照片见报的时候,排版室的韩德茂把那把锁放大了一圈,放在稿子的正中间。  六月十七日,市质监局的回函传过来了。城东农贸市场的公平秤当天开锁,市场里的电子秤全部重新检定,检定不合格的十一台当场收缴。  钟明达在白板角上写了个“二”。  许知微从里屋出来倒水,从白板前面走过去,停了停,看了那两张回函一眼,回到里屋,门没关严。过了一会儿,里屋传出来她拨电话的声音,是打给排版室的,问第十一期的版面能不能往上挪半栏。  六月二十一日,第十一期,《划片图在哪》。  城南新区今年秋天要开一所新小学,家长们打听了两个月,划片的范围谁都说不清,有人说按路划,有人说按楼盘划,有人说按户口划,三种说法传了三个版本的图,三个版本的图在家长群里吵了两个月。他去区教育局问,窗口的人说图在局里,不对外。他去街道问,街道说图在教育局。他去了城南新区那三个楼盘的售楼处,三个售楼处的墙上都挂着同一句话:“名校学区房,择校无忧。”  稿子最后一段:“一张图,家长看不到,售楼处先看到了。请教育局把图贴出来。”  稿子见报那天下午,评论部的电话响了整个下午,全是家长打来的。小周从排版室跑上来送大样,进门看见满屋子人都在接电话,愣在门口,大样抱在怀里不敢往前递。  六月二十四日,周五,下午四点。  传真机又响了。钟明达没等它吐完,就站在机器旁边等着,等最后一页咔哒一声落下来,他撕下来,看都没看,走到白板前,贴上。  市教育局的回函。城南新区第二小学划片范围图,六月二十七日起在区教育局网站、各街道公告栏、本报同步公示。  钟明达拿起记号笔,在白板角上写了个“三”。他写得很慢,三横写了三笔,写完了,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把笔帽扣上,扭头冲着里屋喊:  “小许!”  许知微从里屋出来。  “今年的年度新人奖,评论部报一个。”钟明达把记号笔扔进笔筒里,“报沈砚。材料你来写,就写这三张回函,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写。”  许知微看了看白板,看了看沈砚,点点头,回里屋去了。过了五分钟,她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,走到白板前,把三张回函一张一张取下来,取得很小心,磁铁一个一个放在白板槽里,排成一排。她把三张回函装进档案袋,封口,用红笔在档案袋上写:评论部 沈砚 年度新人奖推荐材料。  她拿着档案袋往外走,走过沈砚桌边,手里的红笔在他桌角上敲了两下,嗒嗒,没停步,出去了。  《九州行卷》的六月,是一张一张票咬出来的。  开月第三,第二周掉到第四,东海老鱼的《星河战神》连着爆更了五天,一天三万字,把他挤下去八百票。唐沁那几天夜里十二点准时在QQ上等他,一上线就发榜单截图过来,截图上用红圈圈着两个书名之间的票数差。  “侬看看人家,一天三万。”  “三万是三个人写的。”沈砚回她,“他那几天的文风,前一章和后一章不是一个人的手。”  “侬怎么看出来的?”  “他的主角,上午拿刀,下午拿剑,晚上又拿刀。”  唐沁在那头发了一串哈哈哈哈,发了半屏幕。  他没加更。他每天写的还是那么多,夜里十二点开机,两点半关机,一个字都没多写。Opus每天给他的一千字,他先拿来对年表和设定表,对完了才动笔。写完了,传上去,他就睡觉,第二天七点五十到单位。  第三周,烈阳在作者群里说话了。  那个群叫起点白金作者交流群,一百多号人,平时都是发红包和骂编辑的。沈砚上个月在上海被烈阳拉进去,进群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。那天夜里一点,群里突然跳出烈阳的头像,一团火,发了一个链接,是《九州行卷》的书页。  链接底下,烈阳只打了一行字:  “这本书的设定表,比我的还细。我的年表有两处错,是他挑出来的。你们谁要是年表也乱,去看看他是怎么写的。”  群里静了足足一分钟,接着就炸了。有人发问号,有人发“烈神转发了”,有人私聊沈砚加好友,加好友的提示叮咚叮咚地响,响了十几声。唐沁第二天早上告诉他,那一夜《九州行卷》的收藏涨了一万一,月票涨了两千四,第二天中午,他回到了第三。  六月三十日夜里十一点半。  沈砚提前半个钟头开了机,起点的月票榜开在一个窗口里,QQ开在另一个窗口里,《街谈》第十三期的稿子开在第三个窗口里。第十三期下周二见报,写的是城北一个拆了一半的菜市场,摊贩在废墟上摆了三个月的摊。  他在稿子上改了最后一遍,存盘,闭上眼。  “输入:通读第十三期。”  面板停了两秒,没有吐清单,只给了一行,灰白色的小字:  “声纹混用一次。”  他睁开眼,把稿子从头往下看。看到第四段,停住了。  “市场管理处的一纸通知,把摊贩们三个月的坚持碾压得一干二净。”  碾压。这两个字,他昨天夜里写《九州行卷》的时候刚用过,主角一剑过去,把对手的阵法碾压得一干二净,句子都是一个句子。  他把“碾压”删了,换成“压”,又把“一干二净”删了,换成“三个月的摊位费,管理处收了,通知上一个字都没提”。改完,存盘,再闭上眼。  “输入:再通读。”  “无。”  十一点五十九分,QQ上橘猫头像在闪,一闪一闪的,闪得很急。他切过去,是唐沁发来的一张截图,截图上是榜单,榜单第三行那个书名底下画了三道红线,红线画歪了。  “还有一分钟!侬看着!侬给我看着!”  他切到月票榜那个窗口,刷新。零点整,页面卡了一卡,刷出来,榜单定格。  第一,《焚天》。第二,《星河战神》。第三,《九州行卷》,北窗灯。第四比他少了一千零九十票。  QQ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:  “第三!第三!第三!”  “侬晓得我刚才在干什么吗?我在办公室里跳起来了,我们主编也在,他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。”  “蒋编辑说话算话,明天一早把合同发过来。首印三万,版税百分之十,我跟他磨了半个月磨出来的!”  “侬说话呀!”  沈砚看着屏幕,手指搁在键盘上,搁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发过去。  “合同寄到我住的地方。别寄报社。”  唐沁那边停了两秒。  “晓得了。”她说,“地址发过来。还有,北窗灯,侬不许睡。我买了一瓶香槟,我在办公室,我一个人喝,侬陪我说话,说到我喝完为止。”  那一夜他写完了当天的一章,又陪她说到三点。她喝到第二杯开始讲上海话,讲到第三杯,发过来一行字,一行全是错别字,再后来橘猫头像暗了。他关了机,屋里黑下来,隔壁那家人的呼噜声又透过墙过来了。  七月六日,一份EMS快递送到了城南出租屋楼下的小卖部,小卖部老板娘替他签收的。  合同一式两份,蓝色的封皮,春申文艺出版社。他坐在书桌前,一页一页看,看了两遍,翻到最后一页。作者署名那一栏印着北窗灯三个字,签名那一栏空着,要签真名。他签了真名,又在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。  首印三万册,第一卷上下两册,九月上市。  七月九日夜里十二点,唐沁发来一个视频请求。  他点了接受。屏幕上一格一格地刷出来,先是她的额头,接着是眼睛,接着是她身后的一面墙,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封面小样,一张挨一张,红的黑的蓝的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头发拿一根铅笔盘在头顶,脸凑得很近,近得鼻尖都快贴上摄像头了。  “侬看看这几张,蒋编辑发过来的封面,让作者选。”她把笔记本的摄像头掰过去,对着那面墙,一张一张地指,“这张红的,太俗,像卖保健品的。这张黑的,一把剑插在地上,烈阳的《焚天》第一版就是这个构图,人家要笑你抄的。这张蓝的……”  “蓝的。”  “侬还没看清楚呢!”  “书箱。”沈砚说,“那张蓝的,主角背着书箱。”  唐沁把摄像头掰回来,对着自己的脸,瞪着他。  “侬怎么一眼就看见书箱了?那个书箱就一点点大,在角上。”  “第一卷最后一章,他背着书箱出城。”  唐沁不瞪他了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把铅笔从头发里拔下来,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膀上,她拿铅笔在桌上敲了敲。  “就蓝的。”她说,“九月份上市,首发签售在上海书城,蒋编辑说要你本人到场。侬请得到假吗?”  “请得到。”  “请不到也要请。”她把脸又凑近了,压低了声音,“侬上回来上海,我没带侬去吃生煎。这回带侬去。”  七月十二日夜里,顾清禾打来电话的时候,他刚开机。  “我那张单子上第十二个选题,有了。”她在那头说,背景里有风声,有车声,“城西污水处理厂,夜里偷排,排到澜江支流里。我在江边蹲了三个晚上,今天蹲到了,凌晨一点四十,管子一开,水是黑的,一股臭鸡蛋味,我离着五十米都熏得睁不开眼。”  “你现在在哪?”  “江边。”  “几个人?”  “我一个人,带了一个实习生,实习生熏吐了,在车上躺着。”  “顾清禾。”  “干嘛?”  “你先回去。拍到了就回去,别在江边过夜。”  那边没声音了,只有风,呼呼地往话筒里灌。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哑。  “沈砚,你知道吗,以前我拍东西,从来没人叫我回去。台里只问我拍到没有。”  “拍到了。”  “拍到了。”  “那就回去。”  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回去。你也别熬,你们报社那个钟主任,要是知道你天天夜里两点才睡,他的搪瓷缸子要砸你脑袋上。”  她挂了。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,屏幕亮了一会儿,暗了。  七月二十日下午,编委会。 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,外面的知了叫成一片。长桌两边坐着七个编委,社长坐主位,面前摊着三份年度新人奖的推荐材料。一份是夜班编辑部报的,邵景川;一份是新闻部报的,一个跑政法的女记者;一份是评论部报的,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处有一行红笔字。  “先说说评论部这一份。”社长把档案袋拿起来,掂了掂,没打开,“小沈这个同志,我是认可的。但是呢,入职刚满一年,转事业编才四个月,年度新人奖,是不是早了一点?报社的规矩,一向是论资排辈,年轻人要多压一压。”  “入职一年,评的就是新人奖。”钟明达坐在长桌的最末,搪瓷缸子放在面前,“新人奖不给入职一年的,给入职十年的?”  副社长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了。  “老钟,你别抬杠。”社长说,“我的意思是,夜班部报的小邵,在夜班干了一年,没出过一次错,任劳任怨。这样的同志,也要鼓励。”  他把夜班部那份材料翻开,念了两行:全年值夜班二百一十一个,校对差错零,主动加班四十六次。念完了,他把材料往长桌中间推了推。  “没出过错。”高崇文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,喝了一口,拧上,“老钟,你把材料打开。”  钟明达把档案袋拆开,抽出三张传真纸,一张一张摊在长桌中间。城管局的,质监局的,教育局的,三张红头,三个公章。  “二十六盏路灯,七月八号已经修好了,比回函里说的还早两天。”钟明达拿手指点着第一张,“城东农贸市场,十一台秤收缴了,市场管理处的主任撤了。城南二小的划片图,六月二十七号贴出去,家长打电话到评论部来道谢,打了三天。”  “三期专栏,三个部门回函。”高崇文说,“我在日报社干了二十六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  社长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三张传真纸,看了好一会儿,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  “那就表决吧。”他说。  七票。六票给了评论部报的那一份。社长那一票投给了夜班部,投完了,他把那份材料合上,推到一边。  “通过。”社长说,“下一项。”  那天傍晚六点,评论部的人都下班了。沈砚在楼梯间碰见许知微,她从六楼下来,手里抱着一摞会议记录,记录最上面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拆开了,红笔字还在。  她在楼梯拐角停下,把档案袋抽出来,递给他。  档案袋里是那三张传真纸,原件,已经盖了编委会的收讫章。底下多了一张白纸,是她手抄的表决结果,七个编委的名字排成一列,每个名字后面一个勾或者一个叉,只有一个叉。  沈砚抬头看她。  许知微把会议记录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,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,替他把衬衫领子翻好。领子压在里面一天了,她翻了两回才翻平,指甲在他的脖子上刮过去,凉的。  “领子。”她说,“明天穿那件白的。社长要你去办公室签字,表格上要贴照片。”  她抱着会议记录下楼了,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地响,响到二楼,停了停,又往下响。  八月十八日,社庆,五十二周年。  报社大礼堂挂了一条红横幅,舞台上摆着一排鲜花,花是塑料的,落了一层灰,舞台两边的音箱嗡嗡地响。全社三百多号人坐满了礼堂,前三排是社领导和编委,后面按部门坐。评论部坐在第七排,钟明达坐在过道边上,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。  先是社长讲话,讲了四十分钟。接着是评奖,先评先进集体,再评先进个人,最后是年度新人奖。  “二〇一一年度新人奖,获奖者……”主持人是办公室的一个女同志,拿着一张卡片,念得字正腔圆,“评论部,沈砚。”  掌声起来了。评论部那一排鼓得最响,钟明达的搪瓷缸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,他一把攥住了,接着鼓掌。  沈砚站起来,从第七排往外走,走过许知微的膝盖前面。许知微往后缩了缩腿给他让路,手里的红笔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点了一点,点出一个红点。  他走上台。社长站在台中间,手里拿着一本红皮的证书,旁边站着一个摄影记者,举着相机等着。  社长把证书打开,看了看上面的字,又合上,递给他。  “沈砚同志。”社长说,“年轻有为。”  他念名字的时候,两个字之间停了一停。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面前,让获奖者讲两句。  礼堂里静下来。沈砚握着话筒,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,看了一会儿。  “城南棉纺厂三号楼底下那盏路灯,修好了。”他说,“报修单是一个老人家写的,写了三回。这本证书,一半是他的。”  台下有人愣着,有人鼓掌。第七排,钟明达把搪瓷缸子举起来,冲台上晃了晃。  摄影记者喊了一声“看这边”,闪光灯一闪,两个人的手一起握在那本红皮证书上。社长的手是凉的,握了不到一秒,松开了。  台下第一排,邵景川坐在社长的位子旁边,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,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,瓶身凹进去一大块。  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涌。许知微从人缝里挤过来,从他手里把那本证书拿过去,打开,看了一眼,用她的红笔在证书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,又合上,塞回他手里,走了。  他回到评论部才打开看。证书背面,红笔,一行字:  “三张回函,复印件我留了一份。”  八月二十六日,周五,下午五点。  评论部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。沈砚在改第二十期的稿子,写的是城西那家污水处理厂,顾清禾的片子上周播了,污水处理厂的厂长停职了,他的稿子跟在片子后面,写的是停职之后谁来管那条排污管子的阀门。  窗外下起了雨,不大,雨点打在评论部的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白板上那三个数字还在,一、二、三,旁边又添了四、五,是七月和八月的回函,磁铁压着复印件,复印件的边已经卷起来了。 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,是顾清禾发来的短信:  “今晚打雷。”  他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  钟明达从外面进来,手里没端搪瓷缸子。  他走到沈砚桌前,站住,没坐,把一张复印件放在他的稿子上。  “社办的小刘偷偷印给我的。”钟明达说,“原件下午三点进的收发室,三点半送到社长桌上,现在还在社长桌上压着。”  复印件上是一份红头文件,抬头印着中共澜州市委宣传部。  沈砚低头看。  “关于商调沈砚同志到市委宣传部新闻处工作的函。”钟明达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得很慢,“新闻处点名借调,借调期一年。”  他念完了,伸手在复印件上点了点,点在“点名”两个字上,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压了很久。  第二十零章 借调函  沈砚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  函不长,一页纸,四段。第一段是依据,第二段是事由,第三段写着借调期限,自二〇一一年十月八日起,为期一年,借调期间人事关系不变,工资由原单位发放。第四段只有一句:请贵单位予以支持,于九月十五日前函复。落款是中共澜州市委宣传部,红章盖在日期上,复印出来是黑的,章里的字糊成一团。  “九月十五号前函复。”沈砚说。  “函复,就是社里得回一封信,说同意,或者不同意。”钟明达拉过一把椅子,在他桌边坐下,坐得很重,椅子吱嘎一声,“社长看完了,没签,也没往下转,压在他那个玻璃台板底下。小刘说,压的是右边那一块,他平时压电话号码的地方。”  “压到哪天?”  “压到他想好用什么理由不放你。”钟明达说,“或者,压到他想好用谁换你。”  窗外的雨大了。白板上那几张回函的复印件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,磁铁压着,掀不起来。  钟明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捏在手指头里转。  “这封函,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宣传部新闻处,管全市的报纸、电台、电视台,管全市的新闻发布会,管部长的讲话稿。你去了,写的东西是给部长看的,是给市委看的。干好了,一年以后回来,社里谁也压不住你。干不好……” 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。  “干不好,一年以后回来,你就是借调回来的人。借调回来的人,在社里不好待。”  “我干得好。”  钟明达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。  “今天别加班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,外面打雷了。”  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背对着沈砚。  “函的事,你当不知道。社长找你之前,你什么都别说。”  门关上了。  沈砚把复印件对折,再对折,夹进笔记本里。他关了电脑,把桌上的稿子收进抽屉,锁好。窗外一道闪电,白板上的磁铁亮了一亮,雷声跟着就到了,闷闷地压下来。  他拿上伞下楼。  晚上八点,他用那把备用钥匙开了门。  顾清禾没开灯。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背靠着沙发,两只手捂着耳朵,膝盖顶着下巴,电视开着,没出声,屏幕上是台里的晚间新闻,主播的嘴一张一合。门响的时候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两只手从耳朵上放下来,又马上捂回去了。  窗外一道闪,屋里白了一白。  沈砚把伞靠在门边,鞋没换,走过去,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,两条腿分开,把她夹在中间。他伸手,把她的两只手从耳朵上拿下来,换成自己的手捂上去。  雷滚过去了。她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膝盖上,头发蹭着他的裤子,一股洗发水的柠檬味。  “你来了。”  “来了。”  “你说来就来。”她仰着头看他,眼睛在电视的光里一闪一闪的,“我还以为你要加班。”  “本来要加班。钟主任赶我走。”  “你们钟主任好人。”她说,“下回给他送一条烟。”  又一道闪电。她缩了缩脖子,他的手捂得紧了一点。  “今天社里出了点事。”沈砚说。  “什么事?”  他把借调函的事说了。说得很慢,从复印件说到玻璃台板,从玻璃台板说到九月十五号。她靠着他的膝盖听,听完了,好半天没吭声,伸手把电视关了。  屋里黑下来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  “宣传部。”顾清禾说,“我们台里的人提起宣传部,就跟提起老天爷一样。片子能不能播,最后一道是他们。”  “新闻处就管这个。”  “那你去了,以后我的片子,是不是得先给你看?”  “给我看我也不改。”  她扑哧笑了,笑完了,在黑里摸到他的手,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,攥在自己手里,攥得很紧。  “去。”她说,“沈砚,你得去。你们社长压着,你就让他压,压不住的。宣传部点名要的人,他压得住?”  窗外的雷远了,往城北滚过去。她攥着他的手,靠在他膝盖上,没再说话。他也没说话,两个人在黑屋子里坐着,坐到雷声停了,雨小了,她靠着他的腿睡着了,脑袋一歪一歪的。  他把她抱到床上。她在梦里抓着他的衬衫下摆不放。他就和衣躺在她旁边,躺到夜里十一点半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头,起来,给她盖上薄被,开门走了。  十二点,他要开机。  八月二十八日,礼拜天,下午。  沈砚在出租屋的书桌上摊开一张白纸,拿铅笔画了一张表。  表头横着是礼拜一到礼拜天,竖着是从早上六点到夜里三点,一格一个钟头。他先把单位的时间涂上:宣传部八点半上班,五点半下班,机关的规矩,下了班也不一定走得了,他往后多涂了两格,涂到七点半。夜里十二点到两点半,他用红笔圈出来,那是上网的时间,新卡,新号段,一分钟都不往前挪。  剩下的格子不多了。  他在表的右边一行一行地列数。夜里两个半钟头,传稿、回读者、看后台,去掉一个钟头,剩一个半钟头。一个半钟头,三千字,Opus每天那一千字只拿来对年表、理提纲,不算在里头。一周七天,两万一。他在两万一底下画了一道线,又在旁边写:礼拜天补觉,去顾清禾家,每周加班按两天算。  他把能写的格子数出来,一周四天半。  现在是日更一章,一章四千字。四天半,一万八,撑不了日更。他用铅笔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:周末存稿,礼拜六写一万二,礼拜天写八千,平时每天补两千。写完了,他看着那一行字,又把“礼拜天写八千”划掉,改成“礼拜天写六千”。  剩下那两千,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  八月二十九日,礼拜一,上午十点。  高崇文的秘书到评论部来叫人,叫的是钟明达和沈砚两个。  总编辑办公室在五楼,朝南,两面窗户,窗台上摆着七八盆君子兰,叶子擦得发亮。高崇文坐在办公桌后面,保温杯拧开着。社长坐在靠墙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那封函的原件,红章是红的。  “坐。”高崇文说。  钟明达在社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沈砚站在他旁边,没坐。  “小沈也坐。”社长冲他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,“今天叫你来,是好事。宣传部来了一封函,你看看。”  他把函递过来。沈砚接了,从头看了一遍,跟复印件上的一个字都不差。他把函双手递回去。  “宣传部看得起咱们报社,看得起咱们评论部。”社长把函搁在膝盖上,拿手掌压着,“这是咱们社的光荣。我的意思是,这个借调,咱们一定要支持,人一定要派,而且要派最合适的人。”  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,没吭声。  “小沈这个同志,能力是有的,这一年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社长说,“但是呢,咱们也要从全社的角度考虑。评论部本来就缺人,《街谈》现在是咱们报的招牌,小沈一走,专栏谁来写?专栏一停,读者那边怎么交代?再说了,小沈年轻,入职刚一年,转事业编才五个月,脾气还急,说话直,机关里头规矩多,万一在宣传部说错一句话,丢的是咱们报社的脸。”  他顿了顿,把函从膝盖上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  “我的意思是,名额,咱们给。人,可以换一个更稳重的。夜班部的小邵,在夜班干了一年,一次错都没出过,做事踏实,办事稳妥,去机关正合适。老高,你看呢?”  高崇文没说话。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,又拧开,又拧上。  “函上写的是沈砚。”钟明达说。  “函上写的是沈砚,那是宣传部不了解咱们社里的情况。”社长说,“咱们给宣传部回一封信,说明一下情况,推荐一个更合适的同志,宣传部那边也会理解。都是兄弟单位嘛。”  “小邵是你外甥。”钟明达说。  办公室里顿时静了。  社长脸上的笑没了。他把二郎腿放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钟明达。  “老钟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社长说,“举贤不避亲。小邵是我外甥,那他就不能去了?他哪一点比小沈差?夜班一年,二百一十一个夜班,一次错都没出过,小沈出过没有?小沈的专栏,第三期差点登出去一个编出来的数字,那是韩德茂在排版室给截住的。”  沈砚站在钟明达旁边,两只手垂着,一动没动。  钟明达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,缸底磕着玻璃,当的一声。  “那个数,是他自己截的。”钟明达说,“他自己去资料室翻的原件,自己跑到排版室撤的稿。晚付印四分钟,韩德茂当天早上就跟高总编说了。”  “行了。”高崇文开口了。 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按了免提,拨了一串号码。拨号音嘟嘟地响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。  “老高,你这是……”社长坐直了。  “问问人家要谁。”高崇文说,“人家要谁,咱们就派谁。咱们在这里吵,吵不出结果。”  电话通了。  “喂,新闻处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平平的,不快不慢。  “温处长,我是日报社高崇文。”  “高总编,你好。”  “温处长,你们部里那封商调函,我们收到了。”高崇文说,“社里研究了一下,有个情况跟你汇报。函上点名的沈砚同志,我们社的意思是,他年轻,入职时间短,评论部也离不开他。我们社里有一个同志,在夜班部干了一年,踏实稳重,我们想推荐他去,你看行不行?” 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  “高总编,我问一句。”温以宁说,“你们推荐的这位同志,写过什么稿子?”  高崇文看了社长一眼。社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 “夜班部,主要是编辑和校对。”高崇文说,“稿子……写得不多。”  “那我也说一句。”温以宁说,“今年五月,我们部组织柳湾村违建联合采访,带队的孔科员回来给我写了一份汇报,三页纸。汇报里写,日报社那位评论员,上午十一点在资料室看的规划条文,下午三点在现场背出来,背得一个字不差,执法队当场开了停工通知。汇报我看了三遍,存在处里的档案柜里。”  她停了停。  “我们新闻处借调,不是要一个踏实的人,处里踏实的人够用了。我们要的是写《拆迁公告该用谁的口气写》的人。”  社长的手按在膝盖上,指头动了动。  “函上的名字,就是我们要的名字。”温以宁说,“九月十五号以前,请贵社函复。高总编,还有别的事吗?”  “没有了。”高崇文说,“谢谢温处长。”  “不客气。”  电话挂了。嘟嘟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响了两声,高崇文伸手把免提按掉。  没人说话。窗台上的君子兰被太阳照着,叶子一片一片地绿着。  社长站起来,把那封函的原件放在高崇文的办公桌上,放得很整齐,函的边对着桌子的边。  “那就按宣传部的意思办。”社长说,“老高,函复你来签吧。”  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关得不重,门锁咔哒一声。  高崇文拿起那封函,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在函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:同意,请办公室函复。他签了名,写了日期,把笔帽拧回去。  “去吧。”他把函递给钟明达,“老钟,你送到办公室去。”  钟明达接过函,站起来,冲沈砚偏了偏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走到走廊上,走到楼梯口,钟明达才停下来。  他把那封函翻过来,看了看高崇文写的那一行字,又翻回去。  “去了少说话。”钟明达说。  他端着搪瓷缸子下楼了,缸子里的茶晃出来几滴,滴在水泥台阶上。  九月二日,宣传部人事处打来电话,让他交一份个人简历,附一份五百字以内的自我介绍。  那天夜里十二点,他开了机,先把《九州行卷》当天的一章传上去,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,写自我介绍。他写得很快,二十分钟写完,四百八十字,从小学写到报社,写他在评论部这一年,写《街谈》,写三张回函。写到最后一段,他写:“愿以笔为犁,在机关的土地上深耕细作,不负组织的信任。”  他读了一遍,存盘,闭上眼。  面板亮起来,跟平时不一样,顶上多出来一行字,灰白色,比别的字大一号:  “预派任务:借调。机关文风。待评估。”  那行字底下,是一行新的验收项:  “自我介绍一份,五百字以内。评估结果:退回。理由:修辞过多。”  再往下,面板一条一条往外吐:“以笔为犁”,比喻,删;“深耕细作”,比喻,删;“不负组织的信任”,表态,可留,位置不当,移至首段;“这一年,我在评论部学会了”,抒情,改为事实;“三张回函”,事实,可留,补充具体单位与日期……  一共十一条。他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条,面板上只剩一句:  “机关材料的读者,是要拿这份材料去办事的人。”  沈砚睁开眼,看着屏幕上那四百八十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“以笔为犁”那一句删了,把抒情的句子一句一句改成年月日,改成单位名称,改成数字。改完了,三百六十字。他又闭上眼。  “输入:再评估。”  “修辞:零。表态:一处,位置正确。事实:九处,可查证。评估结果:通过。”  他把那三百六十字存好,打印出来,第二天早上交到了社办。  九月五日夜里十二点,唐沁在QQ上发来一张图片,是《九州行卷》实体书的样书照片,蓝色封面,角上那个背着书箱的人影小小的,封面上印着书名,底下一行字:北窗灯 著。  “样书出来了!蒋编辑寄了二十本到我这里,我数了三遍,二十本。”她连发了一串字,“签售的事定了,九月十七号,礼拜六,下午两点,上海书城一楼。侬请假了没有?”  沈砚看着那张样书的照片,看了一会儿,打字。  “我不去了。”  橘猫头像顿了顿,接着一个窗口抖动甩过来。  “侬讲什么?”  “十月八号我去宣传部报到,借调一年,新闻处。”沈砚打字,“新闻处管全市的报纸、电台、电视台。网络文学,以后也归他们管。我去了宣传部,再在上海书城坐着签名,让人拍了照,传到网上,北窗灯是谁就藏不住了。” 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。对方正在输入,显示了,又没了。  “侬是说,以后侬要管的,就是侬自己?”  “新闻处管不到起点。但是一张照片,管得到我。”  又是很久。  “晓得了。”唐沁说,“侬不来,签售照办。作者有事不能到场,出版社常有的事。我去跟蒋编辑讲,作者签名本,侬在家里签,签好了寄过来,我们摆在签售台上卖。签多少?”  “签多少你说。”  “两千。”她说,“侬签真名还是签笔名?”  “笔名。”  “好。”她停了停,又打了一行,“北窗灯,侬以后不出来,我就是侬的脸。侬放心,有人问起来,我就讲侬是个五十岁的秃头老头,住在西北,不用电脑,稿子是手写的,我打出来的。”  沈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,隔壁的呼噜声停了停,又响起来。  九月九日,出版社的快递到了城南那家小卖部,一个纸箱子,沉得老板娘抱不动,喊他下来自己扛。纸箱里是两千张扉页,印着书名和一个空白的签名框,还有一封唐沁手写的信,信上只有三句话:“慢慢签,别签坏了。签坏了的撕掉,不许留。签完了一张一张数清楚。”  他签了四个晚上。签到第三个晚上,手腕酸得握不住笔,他就把扉页摊在床上,一摞一摞地码好,蹲在床边签。北窗灯三个字,他签了两千遍,签到后来,“窗”字的那一点越签越往右偏,偏得出了框。签坏了十一张,他一张一张撕碎了,扔进水池里,划了一根火柴烧了,烧完了拿水冲下去。  那半个月,他照着那张表过日子。夜里十二点开机,两点半关机,礼拜六一整天关在出租屋里,窗帘拉上,写到天黑,礼拜天上午再写半天。九月十五日夜里,他把后台的存稿栏打开数了数,十一章,四万四千字,够他在宣传部撑两个礼拜。  他在那张表的最底下,把那个问号擦了,擦得纸都起了毛,又在擦过的地方写了个数:十一。  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,他在报社评论部,替《街谈》的接手人改稿子。三点半,唐沁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上海书城一楼,一张长桌,桌上码着蓝色的书,桌后面坐着她,穿一件白衬衫,头发盘起来,前面排着长长的队。  照片底下一行字:  “两千本,三个钟头,卖光了。侬的脸,今天很好看。”  那天夜里十二点,他一开机,书评区已经多了一个置顶帖,是读者发的,标题叫《今日上海书城签售实录:北窗灯本人没来,编辑小姐姐说他是西北五十岁秃头老头》。帖子底下盖了六百多层,有人说不信,有人说难怪设定考据那么细,原来是老学究,有人说老头手写稿子一天四千字,比年轻人还猛,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本签名扉页,北窗灯三个字,“窗”字那一点偏出了框。  照片底下有人回:“老爷子手抖,心疼。”  他看了一会儿,没回帖,把书评区关了。  QQ上,橘猫头像亮了,是一个视频请求。他点了接受,屏幕上刷出唐沁的脸,妆还没卸,头发散了一半,背景是一间酒店的房间,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、一盒润喉片。  “嗓子哑了。”她一开口,声音劈的,“讲了三个钟头,每个人都问我北窗灯长什么样,我讲了三个钟头的秃头老头。”  “辛苦你。”  “侬就讲一句辛苦?”她瞪着摄像头,瞪了一会儿,自己先笑了,笑得咳嗽,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,“算了。侬下回来上海,请我吃三顿生煎,一顿都不许少。”  “好。”  “还有。”她把脸凑近了,压低了嗓子,“签售台上有个小姑娘,大学生,抱着书哭,说她爸住院,她在病房里一章一章念给她爸听,她爸最喜欢那个背书箱的。她让我带句话给侬,讲谢谢老爷子。”  沈砚没说话。  唐沁在那头也没说话,隔着屏幕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摄像头往下掰了掰,掰到只拍得见她的下巴。  “好了,不看侬了。”她说,“侬写吧,我睡了。今天的那一章,我躺着看。”  九月十九日,礼拜一,函复上礼拜已经发出去了。这天下午,社长的秘书到评论部来,请沈砚到六楼去一趟。  社长的办公室比高崇文的大,朝北,窗户关着,屋里一股烟味,烟灰缸里摁着七八个烟头。社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见他进来,站起来,从桌子后面绕出来,跟他握了握手,手是热的,握了很久。  “小沈,坐。”社长把他让到沙发上,自己在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去宣传部,是好事,社里支持。那天在老高那里,我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是从全社的角度考虑,不是针对你。”  “我明白。”  “年轻人,到了机关,要谦虚。”社长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,“机关不比报社,报社写错一句话,第二天更正一下就过去了。机关写错一句话,是要往上追的。你在那边,代表的是咱们日报社。你的一言一行,社里都看着。”  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杯,茶杯盖跟杯沿碰得叮的一声。  “对了。”社长说,“你在那边,有什么事,多跟社里汇报。社里也好替你把把关。”  “好。”  “去吧。”社长站起来,又跟他握了握手,这回握得短,“好好干。”  沈砚出了门。走廊里,社长秘书正抱着一摞文件往里走,文件最上面一份,封皮上印着“干部推荐表”,推荐表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,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,是邵景川。  九月二十九日,傍晚,评论部。  明天就是国庆长假,长假一放完,他就要去宣传部报到了。他的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,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,纸箱封了口,搁在桌子底下。白板上那几张回函的复印件,钟明达没让他取,说留着,给新来的人看。  许知微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。  她走到他桌前,把文件夹放在他空荡荡的桌面上,推过来。  沈砚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三张回函的复印件,城管局的,质监局的,教育局的,每一张都用塑料封套封好了,封套的边压得整整齐齐。三张复印件后面,还有一沓纸,是《街谈》第一期到第十九期的剪报,一期一张,按日期排好,每一张的右下角,她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,是那一期见报的日期。最后一张剪报后面,夹着一张白纸,纸上什么都没写。  他抬头看她。  许知微没说话。她伸手把那张白纸抽出来,拿起他桌上的一支圆珠笔,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了,把白纸塞回文件夹最后面,把文件夹合上,按了按,按平。  她转身回了里屋,门关上了,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  沈砚把文件夹打开,翻到最后那一页。  白纸上,她的字,蓝色的圆珠笔,一笔一画:  “机关的材料,第一句就要说事。”  他把文件夹合上,放进纸箱里,又从纸箱里拿出来,夹在了胳膊底下。  那天晚上,钟明达在报社对面的面馆请客,评论部的人都去了,排版室的韩德茂也来了,带着小周。七八个人挤一张圆桌,点了一桌子菜,开了一箱啤酒。钟明达不喝酒,端着搪瓷缸子喝茶,缸子里的茶是面馆老板娘给续的,续了三回。  韩德茂喝到第三瓶,脸红得发紫,拿筷子敲着桌沿,冲沈砚说:“小沈,那个四分钟,我记一辈子。”  “韩师傅,那个四分钟,是您给的。”  “放屁,是你自己跑下来的。”韩德茂又开了一瓶,“你跑下来的时候,鞋带都散了,我看见了。”  满桌的人都笑。小周笑得最响,笑完了,红着脸给沈砚倒酒,倒满了,自己先干了。  许知微坐在钟明达旁边,一晚上没喝酒,也没怎么吃菜。散场的时候,她起身去结账,被钟明达一把按住了。她站在门口等,等大家都出来了,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沈砚手里,转身走了。  塑料袋里是两盒胃药,一盒吃的,一盒冲的。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红笔写着:机关食堂的饭,十一点半开,去晚了只剩汤。  九月三十日上午,钟明达从社办回来,手里捏着一张复印纸。  那是宣传部发来的借调人员名单,一份通知,抄送各借调人员所在单位。名单上一共五个人,按单位排,第一个是电台的,第二个是晚报的,第三个是日报社的,沈砚,新闻处。  钟明达没说话,把那张复印纸放在沈砚桌上,手指头压着第四行。  第四行也是日报社的。  邵景川。文艺处。后面一栏写着推荐方式:报社推荐,同期借调。  沈砚盯着那一行字。钟明达的手指头还压在上面,压了一会儿,挪开了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茶早就凉了,他还是咽了下去。  “文艺处,就在新闻处隔壁。”钟明达说,“一个楼道,两扇门。”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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